第一百三十五章 第三十七根兽钉(1 / 1)

照骨天渊 无昼汀 5251 字 7天前

第一百三十五章第三十七根兽钉(第1/2页)

雪从北荒的夜里斜着压下来。

阿古烈留下的蹄印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像逃,更像怕后面的人跟丢。

银背狼的爪印一前一后扎进雪里,间距几乎没乱过。偶尔经过硬冰,蹄印本该断掉,阿古烈却偏偏让狼绕到积雪厚的地方,再重新踩出一串。

钱掌柜追了十几里,肺里像塞了一把冰渣,扶着膝盖骂:“十六岁的自尊,为什么要别人用腿来付钱?”

楚玄微今天难得没带酒。他扫了一眼前方:“至少他没在雪里画箭头。”

“他要敢画,我回去就收路费。”

谢听雪走在最前面,没回头:“省点气。等会儿真打起来,你还得拿来喊救命。”

钱掌柜立刻闭嘴。

陆临渊落在众人中间。他胸口绑着两片新换的硬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断骨缝里慢慢推。姜小禾走在他右后方,隔一会儿就看一眼他脸色。

第三次看时,陆临渊忍不住:“我还没倒。”

“我知道。”姜小禾说,“我在算你什么时候倒,省得等会儿接不住。”

“谢谢。”

“别谢。摔坏了还是我缝。”

谢听雪唇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子时之后,风突然小了。

蹄印也断了。

前方是一道很窄的冰谷,两侧悬冰垂下来,像冻住的兽牙。谷口插着一把折断的弯刀,刀刃朝里,刀柄上缠着阿古烈惯用的灰狼筋。

谢听雪抬手。

所有人停下。

她没碰刀,先用剑鞘拨开周围薄雪。

没有血。

雪下却浮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黄粉末。

楚玄微蹲下,用白子沾了一点,放到鼻端。

“迷兽香。”

顾长庚眼神冷下来:“无生教?”

“比无生教老。”楚玄微把白子在雪里擦干净,“猎兽司留下的东西。那帮人以前替朝廷管兽。”

钱掌柜问:“怎么管?”

“先说替你驯。”

“驯不动呢?”

楚玄微站起来:“杀。”

钱掌柜啧了一声:“听着跟讨债差不多。”

谷里太安静。

陆临渊没有展开照骨域,只让金府第一门微微亮起。视野里,冰层深处有几道极细的骨光一闪而过。

“左壁三人。”

顾长庚侧耳:“右边五个。”

楚玄微抬头:“上面还有会飞的。”

钱掌柜立刻往姜小禾身后挪。

姜小禾回头:“我也不会飞。”

“你灯会。”

“你脸厚,也能挡箭。”

钱掌柜愣了一下:“谁教你的?”

“苏观鱼。”

第一支黑骨箭就在这时落下。

不是射人。

是射冰。

箭头扎进谷底的瞬间,整条冰谷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底下划过。黑纹沿冰面炸开,左右冰壁同时发出“咔咔”声。

三十六根兽钉破冰而出。

钉身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长如枪,每一根都连着黑色细链。链条在半空交错,眨眼织成一张罩住谷口的巨网。

正中央却空着一块。

那地方只留一道狭长凹槽。

第三十七位。

陆临渊胸口的照骨柱轻轻震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空槽,脸色沉了。

海国那一处第三十七补位槽旁,刻着一个“退”。

这里没有。

顾长庚也看见了:“有人故意把最后一个位置空着。”

“等谁?”钱掌柜问。

谷底先响起一声狼嚎。

冰壁轰然裂开。

银背狼撞碎薄冰冲了出来。

它前胸已经被划开一道近尺长的口子,毛被血黏成暗黑色,后腿还拖着一截断链。它冲出十几步便前膝一软,重重跪进雪里。

背上没有阿古烈。

下一瞬,一个人影从它身后的冰洞里滚出来。

阿古烈右腿插着黑骨箭,肩甲也裂了半边。他刚撑起上身,冰壁上五名黑衣猎兽使同时拉弓。

五根箭。

全冲他喉咙和胸口。

谢听雪动得比箭更快半拍。

她没有直扑阿古烈。

第一步踩上左侧冰壁,鞋底在冰面擦出一串白痕;第二步借横在半空的黑链荡出去,身体几乎贴着冰壁横飞。

她左肩旧伤不能高举,剑就压在腰线以下。

第一箭贴着她后背掠过。

第二箭被她用剑脊拍偏,箭身撞上冰壁,碎成三截。

第三箭角度太刁,从她左肩伤侧钻进来。

谢听雪来不及回剑,竟主动用肩撞上旁边冰棱。

木夹“啪”地崩断一根。

剧痛让她眼前一白,身体却因此横偏半尺。

黑箭擦过锁骨,带起一道血线。

她落在阿古烈身前,脚下只滑了半步。

“还能站?”

阿古烈低头看了眼腿上的箭,脸都疼白了,嘴仍旧硬:“你瞎?”

“还能骂。”谢听雪说,“那就是能站。”

她反手一剑。

第四箭被斩落。

第五箭却贴地而来,目标不是人,是阿古烈伤腿。

陆临渊忽然横进来。

他没抬手硬挡,只用脚尖踢起一块巴掌大的碎冰。

箭头先穿碎冰,方向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顾长庚的雷丝从地上卷起,缠住箭尾,猛地向右一扯。

黑箭扎进雪里。

陆临渊胸口也在同一刻一阵闷痛。

硬木下面像有什么东西重新错了一下。

谢听雪回头看他。

“别看。”陆临渊低声道,“还能喘。”

“你最好一直能。”

阿古烈听见了,咬牙把腿上的箭拔出来。

血一下沿靴筒淌下。

姜小禾在后面骂:“你拔什么!”

“碍事。”

“等你血流干就不碍了。”

阿古烈刚要回嘴,右侧冰壁上三名猎兽使已经扑下来。

他们不落地,脚底钩住黑链,身体倒悬着掠过,手里的短钩专切人腕筋。

顾长庚雷丸一转,雷线没有劈人,先落在链条上。

“别碰黑链!”楚玄微突然喝道。

晚了半瞬。

电光刚接上第一根链,三十六根兽钉同时震动。

一股巨力顺雷线倒灌回来。

顾长庚右臂猛地一麻,五指失力,雷丸几乎脱手。

猎兽使趁机贴近,短钩直取他咽喉。

程峤不在。

没人能替顾长庚用身体硬撞这一记。

陆临渊向前抢了半步。

谢听雪却比他先到。

她剑不够高,就干脆弃剑尖不用,剑柄从下往上撞在猎兽使肘窝。

对方手臂一屈。

短钩擦着顾长庚颈侧过去,只割开衣领。

谢听雪左脚立刻别住对方脚踝,肩不能发力,就用腰胯一拧,把人整具甩向冰壁。

砰!

黑衣人后脑撞冰,还没落地,顾长庚已经重新握紧雷丸。

“欠你一次。”

谢听雪把剑挑回手里:“记账。”

钱掌柜从后面大喊:“这种账归我!”

没人理他。

阿古烈忽然朝银背狼冲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趁乱夺路。

可他扑到狼身边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帝骨地图,而是跪下按住银背狼前胸的伤口。

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涌。

“别睡。”

银背狼喘得很重,鼻尖蹭了蹭他手腕。

“我没让你安慰我。”

狼又舔了一下。

阿古烈眼圈一下红了,声音反而更凶:“再舔我把你牙拔了。”

谢听雪站在一旁,顺手把一块止血布扔过去。

“它大概不信。”

阿古烈抬头:“你不会安慰人就别说。”

“我没安慰。”

姜小禾已经蹲过来,扒开狼毛看伤口:“压住。别松。”

阿古烈立刻照做。

“刚才不是挺会顶嘴?”姜小禾头也不抬。

“它又不是人。”

“所以比你好治。”

银背狼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阿古烈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狼耳。

没人笑他。

下一刻,谷中央那道第三十七空槽突然亮了。

一道黑线从空槽里暴射而出。

它没有卷阿古烈。

也没有卷银背狼。

直冲陆临渊。

“躲!”

谢听雪一剑斩去。

剑锋碰上黑线,竟像斩进一团黏稠的水,只切出一蓬黑火。黑线绕过剑身,“啪”地缠住陆临渊手腕。

皮肉瞬间被勒破。

金府深处,那根弈天监留下的无名人骨猛地震动。

陆照在识海里骂了一声:“又冲你来!你这张脸到底欠过多少债?”

三十六根兽钉同时转向。

钉中浮出狼、鹰、熊、鹿、犀等不同兽影。

中央空槽上方,则慢慢凝出一个少年的轮廓。

眉眼和雪坟里的那具少年尸一模一样。

没有无运骨纹。

冰谷深处有人开口。

“无运之骨。”

“可继狼帝。”

阿古烈猛地回头。

那一句“继狼帝”,比刚才射向他的五根箭更让他脸色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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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临渊手腕已经被黑线勒得见骨。

他没挣。

反而顺着黑线往前走了一步。

谢听雪立刻看懂。

“你要顺它找人?”

“嗯。”

“找到就断。”

“嗯。”

“别顺手把自己也填进去。”

陆临渊停了一下:“尽量。”

谢听雪眼神一冷。

“不会。”他改口。

阿古烈在旁边冷笑:“怕她?”

陆临渊看着越来越紧的黑线:“活得久的人一般都比较怕聪明人。”

谢听雪没接这句。

她往他身侧站近半步,剑尖垂下,等着他给出位置。

照骨柱沿黑线反照。

一丈。

三丈。

十丈。

冰层下那些原本杂乱的骨光被一寸寸拨开。

陆临渊终于看见真正控制兽钉的东西。

不是链。

是筋。

几十根透明兽筋埋在冰壁内部,绕过每一根兽钉,最终汇向谷底最深处。

“火。”陆临渊忽然道。

钱掌柜愣了:“什么?”

“把雪烧薄。”

“你让我一个账房烧冰谷?”

楚玄微已经把酒囊扔给他:“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会过日子?”

“过日子跟放火是两回事!”

“今天学。”

钱掌柜嘴上骂着,动作却没慢。他从包袱里扯出油布,浇上楚玄微那壶烈酒,往冰壁下方一塞。

火一着,热气沿冰面往上窜。

透明兽筋被烤得发红。

“看见了!”钱掌柜叫起来,“账在这!”

楚玄微手里七枚白子同时出手。

不是打人。

专打兽筋交叉处。

啪!

第一处断。

啪、啪!

第二、第三处跟着崩开。

顾长庚这次不再把雷灌进黑链,而是把雷线压到冰面以下,沿已经显形的筋路钻进去。

“左七。”

谢听雪一剑切断左侧第七根。

“右十一。”

陆临渊被黑线拖得向前半步,胸口断骨几乎再次错开。他咬住牙,右脚踩住一处凸冰,把整个人定在原地。

“再断三根。”

阿古烈忽然站起来。

腿上的伤还在淌血。

他把自己的血抹在弯刀上,刀刃在雪夜里红了一层。

“哪一根最要命?”

顾长庚抬眼:“中央。”

“好。”

阿古烈没有问第二句。

他单腿发力,踩着一根垂下来的黑链向上冲。伤腿每落一次,血就在冰面印一个脚印。半途一名猎兽使从侧面扑来,短枪直取他后腰。

阿古烈像后脑长眼一样,身体骤然一矮。

枪尖擦着肩甲过去。

他没回头,左手抓住枪杆往前一带。

猎兽使重心被扯空,整个人撞向他背后。

阿古烈这才回肘。

肘尖正中下颌。

咔的一声。

人从链上掉下去。

阿古烈借那一下反冲跃得更高,弯刀劈进第三十七空槽正中央。

“狼帝要人来装?”

他牙缝里全是血腥气。

“让它自己爬出来跟我说!”

同一瞬间,陆临渊猛地反拽黑线。

黑线尽头,一个半张脸的纸人被拖出阴影。

裴无昼。

纸身还保留着海国爆炸留下的焦痕。

他看着陆临渊,竟笑了一下。

“第三十七位,本就该是你。”

陆临渊盯着他:“海国那一处,写着可退。”

“这里没有。”

“所以?”

陆临渊手腕猛然一扭,把缠在骨头上的黑线反扣住。

“所以这不是补位。”

他向后一拉。

“是绑人。”

裴无昼纸身被扯得向前踉跄半步。

就是这半步。

顾长庚雷线顺着红透的兽筋穿进去。

谢听雪一剑斩断中央总筋。

阿古烈的弯刀同时剁进空槽。

三股力在一点撞上。

轰——

整座冰谷像从腹中炸开。

冰层自中央裂出一道十余丈长的黑缝。裴无昼纸身先被雷火烧穿胸口,随后被乱冰撕成数十片,落下去之前还在笑。

“你们会自己把第三十七位送出来。”

纸灰被风卷散。

三十六根兽钉一根接一根崩飞。

却始终没有所谓的第三十七根钉出现。

冰谷下方忽然传来沉闷水声。

一道地下河撞碎冰层。

黑水翻起。

一具巨大的无头白狼尸体顺着水流缓缓漂出来。

那不是一根钉。

第三十七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一整具白狼脊骨。

狼背上刻着四个大晟旧字。

【无运之骨】

下面还有一行:

【可继狼帝】

阿古烈看了很久。

然后问陆临渊:“想当?”

陆临渊从怀里摸出寒江带来的旧矿钉,一点点刮掉那行字。

“我连自己该走哪条路都还没弄明白。”

石屑掉进黑水。

“万兽的路,更轮不到我替它们算。”

阿古烈第一次没有呛他。

他蹲下,手掌按在白狼背骨上。

闭眼半息。

“不是狼帝真身。”

姜小禾问:“那是什么?”

“守门身。”

“门呢?”

阿古烈抬头看向冰湖最深处。

那里漆黑一片。

“下面。”

回狼庭时,银背狼已经完全走不了。

阿古烈用两根骨枪和自己的披风扎成担架。

钱掌柜要搭手,被他瞪回去。

“我自己来。”

他刚抬两步,担架右边就沉下去。

银背狼伤口差点再次裂开。

阿古烈脸更黑。

谢听雪一句话没说,走过去抬住另一端。

阿古烈张了张嘴。

“别谢。”她说。

“我没想谢。”

“那就闭嘴。”

少年真闭了嘴。

雪越来越大。

走到一半,银背狼醒了一次,鼻尖轻轻拱阿古烈的手。

阿古烈低头骂:“还活着就自己走。”

狼当然没动。

他沉默片刻,把披风往狼脖子上又盖了一层。

谢听雪看见了,没说破。

陆临渊走在担架旁边,胸口木板已经被血浸出一小块深色。

阿古烈忽然开口:“我拿地图先走,不全是怕你们抢。”

“我知道。”

“你又知道?”

“你怀疑狼庭里有人早知道冰谷的事。”

阿古烈脚步慢了一下。

“还有。”陆临渊说。

“什么?”

“你怕我们进来以后,觉得北荒人连自己的狼帝都守不住。”

阿古烈侧头看他,脸色难看得像要骂人。

陆临渊却先说道:“共约也未必永远是对的。”

阿古烈一怔。

“昨夜要不是那些人还能退,共约战阵会把他们活活疼死。”陆临渊看着雪路,“我现在能保证我不会强迫别人。可以后呢?等人更多,权更大,所有人都说‘这样更快’的时候,我也未必不会变。”

阿古烈沉默很久。

“所以?”

“所以你怕南人控制北荒,不算错。”

少年鼻腔里哼了一声:“本来就没错。”

“但你一个人偷偷跑来,也不算聪明。”

“滚。”

钱掌柜在后面低声道:“这就算和好了?”

楚玄微说:“北荒人和好,大概就是还能继续骂。”

姜小禾给陆临渊重新勒紧胸前绷带,听见这句抬头:“那他俩关系挺好。”

快到王庭时,远处祭火已经亮了。

阿古烈忽然停住。

祭坛旁站着一个人。

乌岐。

那个主张绑耻柱、也在阿古烈父亲死后亲手把他养大的老祭司。

他手里握着一枚黑色天寿钉。

钉尖有血。

还在往雪里滴。

一滴。

一滴。

阿古烈没有拔刀。

他先把担架慢慢放下。

动作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轻。

等银背狼呼吸重新稳下来,他才站直。

第一眼没有看那根钉。

看的是乌岐握钉的手。

虎口裂着。

那双手,他八岁发高烧时抱过他。

十一岁冬猎冻伤时,也替他暖过脚。

现在,同一双手握着天寿钉。

阿古烈脸上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你的?”

乌岐没有躲。

“我的。”

风从祭火上刮过去。

火焰一下伏低。

而狼庭地底,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这一句。

咚。

第一声。

又一声。

三十六处地下同时传来金铁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