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庐山雾隐访东林寺 虎溪月明续白莲社(上)
书接上回!
诗曰:
匡庐烟雨白莲开,虎溪明月照影来。
诗禅若得真三昧,何必深山闭讲台。
上回说到齐已带着小莲离开洛阳白马寺,一路南下,过汝州、蔡州,渡淮河,入淮南道。此时已是深秋时节,但见沿途稻熟蟹肥,江南风景与北方大异,虽也有战乱痕迹,到底比中原略好些。
这日行至江州地界,远远望见一脉青山拔地而起,云雾缭绕,峰峦叠翠,正是“匡庐奇秀甲天下”的庐山。小莲趴在齐已背上,指着山巅惊呼:“和尚哥哥,那山好像要飞到天上去!”
齐已仰首望去,但见五老峰如五位老者对坐论道,香炉峰烟云缥缈,瀑布如白练垂空。他想起历代诗文:李太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白乐天“长恨春归无觅处”,苏东坡“不识庐山真面目”……如今亲见,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在山脚寻了处茶棚歇脚,向茶博士打听东林寺路径。那茶博士是个健谈老者,听说齐已要访东林寺,便道:“师父来得巧,明日正是慧远大师圆寂忌日,寺中要办法会。只是……”他压低声音,“如今寺里不比从前了。”
“此话怎讲?”
“自从会昌法难,天下佛寺受损,东林寺虽未全毁,也元气大伤。如今住持法照大师年事已高,寺中僧众不足三十,香火冷清得很。”老者叹息,“想当年慧远大师在此结白莲社,一百二十三人共期净土,那是何等盛况!”
齐已默然。自武宗灭佛至今已数十年,佛教虽有所恢复,终究难复盛唐气象。他付了茶钱,背起小莲,沿古道上山。
庐山果然险峻,石阶蜿蜒,时而云雾扑面,十步之外不辨人影。小莲伏在齐已背上,忽道:“和尚哥哥,这山好安静,连鸟叫声都好像隔着帘子。”
齐已心中一动。这比喻极妙——庐山云雾,不正是天地间一道大帘么?他想起《楞严经》中“如隔罗縠观月”之喻,云雾障目,如烦恼障心。若能穿透云雾,便见明月本来清净。
行至半山,忽见前方松林中有火光闪动。走近一看,是三个僧人围坐篝火旁,正在煮茶论诗。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僧人,面容清癯,正吟道:
云锁千峰昼似昏,松涛过耳了无痕。
忽闻涧底猿啼处,始觉身犹在世间。
旁边一个年轻僧人拊掌:“好个‘始觉身犹在世间’!法霖师兄此诗,已得禅趣。”
那法霖师兄摇头:“差得远呢。总在‘觉’与‘不觉’间打转,未到‘无觉无不觉’境界。”
齐已听到此处,忍不住道:“既云‘无觉无不觉’,何妨猿啼是猿啼,云锁是云锁?”
三人齐回头。法霖眼中精光一闪:“这位师父是?”
齐已合十行礼:“贫僧齐已,沩山僧,游学至此。”
三人忙起身还礼。互通法号,中年僧法霖,年轻者一名法云,一名法雨,皆是东林寺僧人。法霖喜道:“原来是岳阳楼‘一字师’!久闻大名!我等在此煮茶待月,不想竟遇高人。”
遂邀齐已同坐。篝火上架着小铜壶,泉水初沸,法雨取山泉瀹茶,茶香随雾气散开。法霖道:“此茶名‘云雾’,产自五老峰崖壁,一年只得数斤。师父尝尝。”
齐已啜了一口,果然清香沁脾,余味悠长。小莲也分得半盏,小口喝着,眼睛弯成月牙。
法云问:“齐已师父适才所言‘猿啼是猿啼,云锁是云锁’,可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之意?”
齐已点头:“正是。禅不在玄妙,在平常。饥来吃饭困来眠,云来闭户雨听禅。若执着求个‘悟’字,反落第二义。”
法霖沉思良久,忽然大笑:“痛快!痛快!我等在此论诗谈禅,总想着要出妙语、得妙悟,却忘了‘平常心是道’!”他举茶代酒,“敬师父!”
五人围坐篝火,谈至月出东山。庐山的月果然不同,因在云海之上,显得格外明净清冷。松涛阵阵,涧水淙淙,偶有夜鸟啼鸣,更添幽静。
法霖说起东林寺现状,果然如茶博士所言,寺中仅有僧众二十八人,且多为老弱。法照大师已八十五岁,近年多在禅房静修,寺务由监院法明(与白马寺法明同名)打理。
“不过,”法霖眼中闪着光,“寺中虽人少,却有一样宝贝。”
“哦?”
“慧远大师当年手植的白莲,虽经千年,仍在寺后莲池开花。每年六月,满池白莲盛开,如净土现前。”法霖道,“我等几个爱诗的,常于月夜在莲池畔结社吟诗,效仿当年白莲社遗风。”
齐已心中向往:“不知明日法会之后,可否一观?”
“自然!”法霖笑道,“我等正要请师父入社呢!”
当夜,齐已与小莲宿在东林寺客房。寺宇果然古旧,梁柱漆色斑驳,但打扫得一尘不染。次日清晨,钟声唤醒群山,法会开始。
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法照大师坐在轮椅上,由弟子推至佛前。他须眉皆白,面容枯瘦,双目却清澈如婴孩。见齐已进来,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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