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长安城诗惊翰林院 大雁塔辩难服群儒(下)
书接上回!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个年轻僧人,身旁还跟着一个女童。正是齐已。
评判裴坦眯眼看去:“这位师父是?”
“沩山僧齐已。”
“既有见解,但说无妨。”
齐已缓步上台,先向双方行礼,而后道:“方才这位先生问:佛说众生平等,为何佛门有阶位之差?”他转向那年轻儒生,“贫僧反问:儒家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否也不平等?”
年轻儒生一愣:“那……那是伦理纲常,岂可相提并论!”
“正是此理。”齐已微笑道,“佛门阶位,是为修行方便而设,如同儒家礼法,是为治世需要。若执着于表象,则儒家礼法是束缚,佛门阶位是不平;若明其本心,则礼法是秩序,阶位是次第。此所谓‘理一分殊’。”
台下有学佛者点头:“说得是!《华严经》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正是此意。”
年轻儒生不服:“诡辩而已!我再问:佛家讲出世,儒家讲入世。如今天下大乱,佛家弟子不出山门,不救百姓,岂非自私?”
齐已正色道:“此言差矣。贫僧自湘中来,一路所见,佛寺多施粥济贫,僧众常救死扶伤。儒家士子,亦有不肖者鱼肉乡里。是出世入世,不在形式,而在本心。达摩祖师面壁九年是修行,慧能大师舂米劳作亦是修行。孔子周游列国是行道,颜回居陋巷不改其乐亦是行道。”
他顿了顿,朗声道:“儒佛之道,本无二致。儒家修齐治平,佛家自觉觉他;儒家讲仁爱,佛家讲慈悲;儒家重礼仪,佛家重戒律。路径不同,归处则一。何必执着门户之见,徒增纷争?”
这一番话,说得台上台下皆静。裴坦拊掌:“好一个‘路径不同,归处则一’!小师父深明大义。”
那年轻儒生还要再辩,裴坦摆手:“今日辩论,老朽判佛门胜。”
僧众合十称谢。齐已正要下台,忽听台下有人道:“且慢!在下还有一问。”
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面容瘦削,目光锐利。裴坦认得:“原来是李推官。请问。”
李推官盯着齐已:“方才小师父说儒佛归处则一,敢问归处为何?”
齐已从容道:“归处是天下太平,众生安乐。”
“好个天下太平!”李推官冷笑,“如今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民不聊生。小师父既有此心,可敢为天下先?”
齐已合十:“贫僧方外之人,只知诵经念佛,度己度人。”
“诵经念佛能退藩镇之兵否?能除宦官之恶否?”李推官步步紧逼,“若不能,不过是空谈而已!”
台下又开始骚动。张锡皱眉:“这李推官是田令孜党羽,分明是找茬。”
齐已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目光清澈:“李施主问得好。贫僧有一偈,请诸位静听:
刀兵起时经卷在,饥寒到处粥棚开。
佛前灯火明暗夜,胜过朱门歌舞台。
莫道空门无用处,一滴甘露润枯苔。
他日若得乾坤净,白云依旧伴青崖。
此偈一出,满场寂然。没有激烈辩驳,只有平淡叙述,却字字千钧。李推官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裴坦长叹一声:“今日始知,真佛法是也。”亲自下台,执齐已手,“小师父日后若有闲暇,可来寒舍论道。”
自此,齐已“诗僧”之名传遍长安。每日都有文人慕名来访,张府门庭若市。张锡又喜又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师父还需谨慎。”
果然,三日后,有客来访。来人是个宦官打扮的中年人,自称王公公,奉“某位大人”之命,请齐已过府一叙。
齐已知是藩镇招揽,婉拒道:“贫僧山野之人,不敢登贵人堂。”
王公公笑道:“师父何必自谦?如今长安虽乱,我家大人却能保师父富贵。听闻师父还带着个女童,难道忍心让她跟着受苦?”
这话暗含威胁。齐已正色道:“贫僧云游四方,惯于清苦。富贵非我所求。”
王公公脸色一沉:“师父可要想清楚了。如今天下,非友即敌。”说罢拂袖而去。
张锡得知后,忧心忡忡:“此必是邠宁节度使朱玫的人。朱玫与田令孜不和,正欲招揽人才。你今日拒绝,恐遭报复。”
当夜,齐已正在书斋整理书稿,小莲已睡下。忽听墙外有异响。他吹熄油灯,从窗缝望去,见几条黑影翻墙而入,直扑书斋。
齐已心中一紧,忙唤醒小莲,从后窗翻出。刚出院子,前门已被撞开。他背起小莲,往后院矮墙奔去。
“在那里!”有人发现,追了过来。
齐已翻过矮墙,落在邻街。此时夜深,街上无人。他辨明方向,往西市奔去。那里鱼龙混杂,易于藏身。
追兵紧追不舍。转过一坊,忽见前方有马车驶来。齐已正要躲避,车上帘子掀起,一个苍老声音道:“可是齐已师父?快上车!”
齐已不及细想,抱小莲上车。马车疾驰而去,将追兵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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