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华曾经与家人大吵一架——为了好友留下的这个小姑娘。

彼时京城风云变幻，从巴黎匆匆赶回的樊华哪里明白这些意外和政治场的关系。

她不明白，樊家人却明白的。

樊华见到十二岁的齐玉被当成包袱一样踢来踢去，下决心要将这孩子带在自己身边养着。

她不缺钱，也不缺少养孩子的耐心。

唯一一点，她是未婚。

樊华借用了家里的途径要收养齐玉，樊家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于是最终，樊华的计划没能成功。

她也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一切权利皆来自于家族。

最终看着齐玉被嫁入景家的好友江珊收养，樊华头也不回回到了巴黎。

明眼人都知道，樊家这位二小姐已经是与家人离了心。

樊华只觉得好笑。

当年她叛逆正盛的时候，给她支持带她走出迷茫的，可不是自己那位好心继母。

她的人生灯塔，也从不是这些名义上的家人。

看到齐玉，樊华犹如看到当年的自己。

四顾无人，举目无亲。

缠枝牡丹蜿蜒着盛大，红绿撞色搭配在她身上竟没有丝毫俗艳。

“我能干什么呀，樊姨，我还只会添乱呢……”

齐玉有点羞涩。

她抱着自己的小包包，笑得像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

“就这么说定了。你不是要考圣马丁？闲来无事，就给樊姨画画花样。”

樊华有些意味深长，“女孩子手里一定要有些资产。哪怕是为了以后，自己想买个包的时候不必找男人付帐单。”

她自己就是明证。

当年被逼着与世家子弟相亲接触的樊二小姐至今也还是樊二小姐，从未成为别家的夫人太太。

能独立的女人，一定是有些骄傲的。

看，我从未成为柔弱的藤蔓与攀附的菟丝花，我始终拥有自己支配自己的权利。

始终自由，不曾攀附。

“谢谢樊姨。”

齐玉抿嘴道谢，忽然对自己母亲这些好友们的过去起了好奇。

当年的几个少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青春，才能在多年后的现在依然肯对好友的孩子出手相助？

“谢什么。我们……都是把你当女儿看的。”

樊华说的含糊，齐玉明白她是怕自己想起母亲伤心。

气氛有些沉。

生者想起逝者，总有些忆当年的感伤。

“要不，小玉去试试衣裳？”

景峥适时打破这有些感伤的空气，樊姨也像醒过神来一样将那湘绣的旗袍往齐玉怀里一塞。

“试衣间在那边。”

有伶俐的助理领着齐玉往试衣间去，齐玉左右看了看便将自己的包放在了一边。

看那少女的身影不见了，樊华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也长大了。”

景峥挠挠头，“总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

景峥自认为自己也是二十岁的大人了。

“都知道照顾妹妹了——当初我还记得你总是和小玉打架。”

“樊姨，这您可是真不知道。哪里是我打她，明明是她回回先动手，下手还凶……”

景峥忽然哑口。

樊华回身望去，果真见到换了衣裳的齐玉。

一身天青色湘绣旗袍衬得她仿似烟雨中的丁香姑娘。

袅娜少女羞，岁月无忧愁。

樊华抚掌，“我真是没看错，这身衣裳就得小玉穿才好看。”

齐玉笑着揽镜自照，“真好看。”

她惊叹于衣物的同时也没忘了身边的樊姨，“谢谢樊姨。”

“好了，本想让你来试试尺寸，要是不合适也方便修改。”

樊华将手上的软尺放下，“这下一看，竟然真是刚刚好。”

“那是樊姨找的师傅手艺好。”

“这是真的。林师傅来了我这儿，第一件作品就是这件。”

这俩人说话的时候，景峥二话不说举起手机咔咔拍照。

齐玉急了，“哎？你拍什么！”

“拍我妹妹美照招亲啊！”

齐玉立刻想到秦玺。

她脸腾一下红了，只是顾忌身上衣服不好和景峥撕扯：“你敢乱发就完蛋了！”

“哎~你管不着！”

樊华在一旁哈哈大笑。

这两个孩子，倒是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玩闹一阵子，齐玉去换回了自己原本的衣服。

“这件衣裳给你包起来带回去。什么时候有个小宴会能用上，也算是我一点心意。”

樊华摸着上头精致的绣花，眼里有怀念。

齐玉声音清脆，“等什么小宴会，我成人礼的时候就穿。”

齐玉换衣服的时候就想着樊姨说的花样的事情。

她明白这只是长辈想给她塞钱的借口，但她却真的有些想法。

比如……路边开的一朵小花。

樊华眼里有惊喜，更多的是欣慰。

她瞧着齐玉与故友相似的面庞笑了：“一眨眼，小玉也长大了。”

景峥坐在一边闲闲开口：“力气也大了，拧人更疼了。”

齐玉一个眼刀飞过去。

她决定不搭理景峥，“樊姨，我这里有一个花样，您看看合适不合适。”

随身带着的草稿本被少女翻开，纸上细致朴拙的花朵纹样呈现在几人眼前。

樊华眼前一亮，“这是？”

“我本来只是偶然的灵感想画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

齐玉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您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这些花样子本来就是传统的东西，用在旗袍上也是正当时。”

“我还有个想法……”

灵光一现的东西一定要记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真的有用。

齐玉亲身证明。

“十二花令？”

“是的。”

传统的花文化，将在纹样与衣饰间获得新的生命。

齐玉眼里闪着名为梦想的光芒，“时尚不能总被他人定义。真正的时尚是承认一切形式的美。”

“我们有自己的时尚。”

樊华此刻眼里是真真正正的欣赏，“小玉，你真是个很好的孩子。”

齐玉笑出八颗牙齿：“谢谢樊姨夸我。”

景峥在一旁寂寞如雪。

哦，这些自成一派的艺术家。

等这两位商量个差不多了，景峥已经快饿哭了。

“我手机都快没电了……小玉，你们好了没有？”

“马上马上！”

永远不要相信女人说的马上。

她们关于时间的概念和男人是不一样的。

百无聊赖的景峥想起自己给妹妹的招亲大计，眼珠一转有了计策。

景峥：“秦老二你在哪儿？”

秦玺：“刚出家门。”

秦玺：“/定位”

景峥一拍脑门儿，这么近！

孟真拉着秦玺半边胳膊，语气亲昵：“秦玺哥，谁呀？”

秦玺不动声色将胳膊抽出，含混道：“朋友。”

孟真脸一阴，随即又换上笑容：“秦玺哥哪个朋友我不知道呀？说来听听嘛。”

还真不是她吹。

这个圈子谁不认识谁？

秦玺正愁怎么把这位摆脱了，景峥的消息就来了。

景峥：“来新区百货，哥们儿在这儿等你。”

景峥：“/定位”

秦玺一个不防被孟真拉下了拿着手机那只手。

孟真眼尖，一眼瞅见：“原来是景峥哥呀！”

她语带嗔怪，“又不是不认识，秦玺哥你干嘛防着我？”

你说呢？自己不知道自己讨厌。

秦玺烦不胜烦，“孟真，你该回去了。”

要不是他妈硬是要他带着孟真出来逛街，秦玺是如何不肯带这位麻烦精出来的。

孟真眼珠一转，眼泪就掉下来了：“秦玺哥，我就这么讨人厌？”

她本是最盛气凌人的大小姐，如今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倒也让人看了不忍心。

秦玺头都大了。

“秦玺哥，你就带我去吧……我在家这么久，只有你带我我才出来的。”

秦玺寻思着他也不想带她出来啊。

寻思来寻思去，秦玺想着反正景峥也是熟悉的，带一个孟真也不尴尬。

大不了被几个损友打趣几天，解释清楚也就没事了。

“行吧。还哭？走了。”

孟真连忙答应着跟上，心里那小鹿蹦蹦跳跳欢脱的很。

——如果有如果，秦玺一定会给当时的自己劈头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