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玉过了半个多月平静的日子。

这半个多月姬无伤没来找过她，也没让人叫她去望月台。

齐玉私心想着大概这人是良心发现想给她时间养养伤，虽然她并没有什么伤就是了。

每天闲来喝喝茶种种花，小日子过的贼美。

直到这天，姬无伤告诉她要带她见一个人。

并且时间是在白天。

自从两年前她从望月台出师，就再也没在白天去过那里。

齐玉罕见的换上了日常女子的衣裳出门。

换好衣服的齐玉站在堂屋，青雾神色莫名，身边长枫一个劲儿憋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大你笑一下嘛！笑一下笑一下！”

束着马尾的女子笑得直不起来腰。

齐玉觉得自己还没笑长枫就要笑抽过去，自己要是笑了她会不会真抽过去？

齐玉十分具有实验精神。

她试探着扯出一个笑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大！哈哈哈哈哈哈！！”

长枫没抽过去，她只是笑得满地打滚儿。

齐玉不禁有些泄气。

“算了，我还是去换衣服。”

青雾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附和，“嗯，去吧。”

其实青雾觉得好看。

但转念一想，好看就更得换了。

黑衣服有什么不好？挺好的对不对。

齐玉转身回去换回黑衣，这下自己觉得顺眼多了。

路上齐玉还在想姬无伤要她见谁。

真到了地方见到了人，齐玉只觉得疯了。

不是她疯了，就是姬无伤疯了。

赵京。

“你让我见他？”

齐玉声如寒冰，“是要我杀了他么？”

其实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

不敢承认，不想承认。

姬无伤语调轻快，“小玉儿这是怎么了？来认识一下，这是赵京，唔......也算是你的师弟。”

“师弟？”

齐玉轻嘲。

姬无伤敏锐的发觉她身上气息变了。

她与上次见面时的恭谨不同。此刻的齐玉不再是恭谨乖顺的小兔子乖乖，而成了遭受背叛竖起尖刺的刺猬。

好像玩脱了呢。

姬无伤感兴趣的盯着齐玉，眼看着她袖中滑出那精巧的杀人利器却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但他猜错了。

竹叶刀一扬冲着姬无伤而来，齐玉声音冰寒：“姬无伤。”

“你救我一命，我为你杀人。如今你我一刀两断，恩怨两说。”

她一定要杀赵京。

但如今来看，她的仇人不仅仅是一个赵京。

姬无伤身前无风自动，只是一瞬间那迅疾的竹叶刀就被男人稳稳夹在指间。

“小玉儿，这样就不好了。”

竹叶刀去路已顿，齐玉索性操控金蚕丝震断了那轻薄刀刃，反手将金蚕丝收回手中。

姬无伤感受到手中震感有些讶异，“小玉儿，你可真是个小宝贝儿。”

齐玉的进步超乎他的想象，假以时日她一定不弱于他。

——这就要看他愿不愿意给她这个机会了。

齐玉神情带着些许伤痛，“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

姬无伤笑意不达眼底，“我做事全凭喜好。小玉儿，跟我这几年你不是知道的最清楚？”

“是你对不对？三年前赵京害我，是你在背后指使。”

姬无伤并不认为这是所谓指使。

“这明明是锻炼......小玉儿，你比以前更强了。”

齐玉自顾自继续，“我的家人也是你吧。”

齐家在她出事那一年里被游匪打劫，强撑数月终于败亡，家族产业与领土被周边家族瓜分殆尽。

姬无伤承认的很痛快，“家人只会是你的负累。”

齐玉面色发白，“你的目的是什么。”

姬无伤看着她的模样只觉得万分可怜，这样漂亮合心意的小兔子合该吓破了胆被他带回去好好圈养。

他一拍手乐了，“问的好。我若是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也不至于总是提不起兴趣来。”

这是个疯子。

齐玉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这一点。

“你是个疯子。”

女子低低的声音响在空气里，姬无伤语气宠溺，“小玉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要杀了你。”

姬无伤语气轻松，“这可不大好。”

齐玉霍然抬头。

“我说——我、要、杀、了、你。”

她目光有种一往无前的力量，身上猛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气息。

杀气。

姬无伤不笑了。

赵京悄然后退了两步。

望月台忽地惊起一片飞鸟，簌簌然木叶摇落。

青雾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心道最近黑崖山的乌鸦是越来越多了。

想到阿玉快回来了，青雾阖上窗子换下了身上的红衣。

他穿了一身青色男装。

青青子衿。

青雾看着自己褪下的红色衣衫，心中有些如释重负。

——他终于可以接受真实的自己。

青雾并不是一开始就喜欢穿女装。他本也出身大家，学的是最正统的礼节体统。

他有一个姐姐。

他的姐姐是一个优秀的武者。

但青雾显然与他的姐姐截然相反。他在武技一道没什么天赋，测根骨的老先生曾抚着他细瘦的腕骨说他走不了这条路。

从那以后母亲常常以泪洗面。因为生了一个没有天赋的儿子，母亲在家主面前失了宠。

青雾曾无数次听见母亲指着自己叫骂：“你为什么不是你姐姐！哪怕就像你姐姐一点点！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姐姐是嫡母的女儿，而自己的母亲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妾室。

小小年纪的青雾不能明白这中间有什么差别，他以为母亲的责骂抱怨全部来源于他不像姐姐。

青雾想要母亲开心。

只要像姐姐，母亲就会开心了吧？

青雾从那时候就留了心。

时日久了他发觉姐姐喜欢穿红衣裳，青雾硬是靠一张可爱的脸求着姐姐院子的老嬷嬷给了他一件姐姐的旧衣裳。

青雾穿上了姐姐的红衣裳。

站在镜子面前胡乱穿着不合身旧衣裳的时候，小青雾还因为不会穿急得大哭。到底是想要母亲开心的愿望占了上风，勉强提着姐姐的红裙子能走路的小青雾跑去找母亲。

他想给母亲看，我穿上红裙子了，我像姐姐了。

他只是想让母亲开心。

然而那一天失宠已久的母亲迎来了许久未见的家主的看望。起因只不过是青雾的嫡姐顺口说了一句听说青雾很可爱，家主立时想起了这对母子。

然后就见到了穿着姐姐的红衣裳急慌慌跑来的小青雾。

青雾至今还能想起自己的父母眼中仿佛看见邪魔外道的神态，以及自己威严的父亲那一句暴怒的“成何体统！”。

后来的事情，青雾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他抚着自己青色的衣袖心中有些感慨，都过去了。

那些不堪的过往都归于过去。

真好。

窗外，乌鸦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