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城站在产业园的落地窗前,目光穿过玻璃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几天前,他第一次踏入这片园区时,心里还七上八下的——那时候他对佟斌带领的技术团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碳纤维材料的研发投入巨大,而公司早已被王俊成打压得陷入危机。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屋子里坐了足足十分钟,反复翻看手机里的财务报表,手心都攥出了汗。
可此刻,看着新型材料的进展情况,他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佟斌和他的团队居然在短短时间内取得了这么大的突破,新型碳纤维材料的各项性能指标比第一代产品提升了将近百分之四十,这在整个行业里都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许城深吸一口气,心里的底气确实足了不少。有了这项技术,至少证明他当初的选择没有错,证明他在王俊成的围追堵截之下依然能杀出一条血路。他甚至在脑海里短暂地想象了一下王俊成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那种错愕、不甘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光是想想就让人痛快。
然而站在一旁的佟斌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佟斌平时醉心于技术研发,对人情世故算不上精通,但基本的察言观色还是会的。他看了看许城的侧脸,又看了看那份被他反复翻看了三遍的实验报告,终于忍不住开口:“许总,这数据您也确认过了,性能确实远超预期。按常理来说,换成其他老板看见自己的技术团队拿出这样的成果,早就该请客吃饭了。可您怎么……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佟斌甚至在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许城是高兴过头了,激动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所以看起来反而像在发愁?又或者,这位年轻的老总天生就不太擅长表达喜悦?
许城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两口,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开口。佟斌猜对了一半,也确实只有一半——许城此刻的心情确实有高兴的成分,而且高兴得有些过头了。
在如今被王俊成全方位打压的困境之下,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在这样的绝境中,自己的技术团队交出了一份如此漂亮的答卷,这其中的不易,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真正体会。
可高兴归高兴,现实的问题很快就像一盆冷水一样浇了上来。
许城放下水杯,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佟斌,脸上的表情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凝重:“佟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咱们这批新型碳纤维材料,卖给谁?”
佟斌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有答上来。
许城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过的,沉甸甸地落在地面上:“碳纤维这种产品,你也知道,本来就是新型材料,不像钢筋水泥那样满大街都有人要。真正有需求、用得起、用得上咱们产品的企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我起步晚,人脉就那么几条,之前能联系上的买家早就已经买了咱们的第一代产品。人家生产线都跑顺了,供应链也稳定了,你这时候跑去跟人家说‘我们出了更好的’,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反应?”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无奈:“他们当然会说好,会说恭喜,但真要让他们把刚用没多久的第一代产品换掉,重新调试生产线、重新培训工人、重新走一遍采购流程——谁愿意花这个冤枉钱?谁愿意冒这个风险?”
佟斌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搞了这么多年技术,当然知道许城说的句句在理。技术研发是一回事,市场推广是另一回事,两者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小水沟,而是一片实实在在的汪洋大海。
“那您的意思是……”佟斌试探着问。
许城走到窗边,伸手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窗外,产业园的广场上偶尔有一两个人影匆匆走过,远处的公路上车流稀疏,整个画面透着一股冷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