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宫门刚开。
一骑快马冲进皇城,马蹄声急,直奔紫宸殿东阁。马上人甲胄未卸,靴底沾着干泥与焦灰,是南境的土。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但肩背微沉,显出连日奔波的疲惫。
守在殿外的内侍想拦,那人已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谢长安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军报。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没问是谁传召,也没问为何擅自闯殿。
“你回来了。”他说。
“关未失。”阿蛮单膝跪地,声音低哑却清晰,“三柱狼烟已点,敌主力将至。”
谢长安放下军报,走到他面前。
“起来。”
阿蛮起身,站得笔直。他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神却像铁打的一样,没有一丝动摇。
“苍梧关守了几天?”谢长安问。
“七天整。”
“伤亡多少?”
“阵亡三百二十一,重伤四百六十九。粮草尚够十日,水井被毒蟒污染,现靠雨水收集。”
“黑石岭和青藤谷呢?”
“陷落两日。百姓或死或逃,守军残部退入山林,联络中断。”
谢长安点头。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苍梧关划向云阳,再推至江陵。
“妖族不是为了抢地盘。”他说,“他们是冲着归墟裂隙来的。南荒瘴气重,地形乱,正好掩藏行踪。他们要的是封印松动。”
阿蛮盯着地图上那条中路裂谷。
“我带人查过鼓声。那是征调令,只有统一各部的大妖皇才能敲响。他现在要南下,不会停。”
“朝廷有人不想打。”谢长安说,“说南荒是化外之地,不值得派兵。说瘴疠横行,中原将士去了活不过三月。”
阿蛮冷笑一声。
“他们没去过南境。”
“所以我要绕过朝会。”谢长安转身,从案上拿起一道黄绸诏书,“今日不议政,不设座,不听谏。我直接下令。”
他展开诏书,声音沉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战俘之子阿蛮,忠勇可嘉,历战有功,今南境危急,妖势猖獗,特命其为征南副帅,节制南境七郡兵马,统辖虎卫营、武卒营及风行驿前线分支。赐虎符一枚,掌调兵之权;授令旗一面,可行斩决之事。凡阻军需、违调度者,不论品级,先斩后奏,事后备案。钦此。”
殿外雷鼓三通。
咚——咚——咚——
每一声都震得梁上尘落。
阿蛮跪下,双手接过诏书、虎符与令旗。
他没说话,只是把东西紧紧攥在手里。
谢长安看着他。
“工部昨天拖着不发震山槊,说机关材料不够。江小鱼今早亲自押车送到校场,三百副全齐了。武卒营已经集结,在朱雀门外列阵待命。”
阿蛮抬眼。
“我这就去。”
“你回京一路没歇,要不要……”
“不用。”他打断,“敌人没歇,我也不能歇。”
谢长安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青铜片。
“这是母亲给我的信物。她说南荒裂隙附近有种古纹,和这上面的一样。你带上它,若见到类似痕迹,立刻派人回报。”
阿蛮接过,收进怀里。
“还有件事。”谢长安说,“苏云浅昨夜送来一份密档,显示最近三个月,有六批药材从雍州流向南荒边境。名义是赈灾,实际数量远超所需。她怀疑是有人在帮妖族准备解毒剂。”
阿蛮眼神一冷。
“谁敢通敌?”
“还没查清。”谢长安说,“但我让你带风行驿的人去南境,不只是打仗。你要查这条线,挖到底。”
“明白。”
“你走之后,我会继续压住朝中杂音。但前线的事,由你做主。我不遥控,也不催战报。你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打谁,你自己定。”
阿蛮点头。
“只要我还站着,南境就不会丢。”
“我知道。”谢长安说,“所以我才选你。”
两人不再多言。
阿蛮转身出门,步伐坚定。
外面天光已亮,风刮得紧。
他翻身上马,直奔朱雀门。
武卒营已在城外列阵。
黑甲覆身,鳞片叠压,每人手持一人高的震山槊。槊头泛着冷光,是江小鱼用玄铁与机关术打造的新式兵器,专破妖兽厚皮。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墙,不动则已,动则摧山。
校尉上前递上披风。
阿蛮没接。
他抽出腰刀,一刀劈断马前一根旗杆。
断口齐整。
他把刀收回鞘中,抬手一指南方。
全军齐吼。
声音震天。
马蹄扬起,烟尘滚滚。
大军开拔。
三十里官道上,铁流南下。
阿蛮走在最前,背影挺直。
身后是三百武卒,前方是战火连天。
他摸了摸怀中的青铜片,温度尚存。
快到午时,队伍进入一片枯林。
地面开始出现裂痕。
不是普通的地裂,是一道道规则的纹路,呈环形向外扩散。有些缝隙里冒着淡淡的白气,碰到皮肤会有轻微刺痛。
阿蛮勒马停下。
他跳下马,蹲下查看。
这些纹路和谢长安给他的青铜片上的图案一致。
他挥手让队伍暂停前进。
一名斥候快步跑来。
“将军,前方十里发现一座废弃祭坛。周围全是兽骨,中间有个深坑,像是被人挖开过。”
阿蛮站起身。
“传令下去,全军改步行,保持间距。派两个小队侧翼包抄,探明周围情况。”
斥候领命而去。
阿蛮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这里开始。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刀未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