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双富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个念头是担心,担心她家里出事,担心她路上着急受累。可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失落就涌了上来——陈清秋要走了。回省城去。省城那么大,那么好,她家里又出了事,这一走,还会回来吗?
青山村这么偏,这么穷,她一个城里的文化人,本来就不该困在这山沟沟里。说不定这次回去,家里就给她安排好工作了,再也不用下乡受苦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徐双富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发闷。可他看着陈清秋着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半句舍不得的话都没说出口。
人家母亲病重,天大地大,看病最大。他怎么能因为自己那点心思,耽误人家回家?
“你别急,别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午两点镇上有一趟去县城的长途车,转车就能到省城。现在走还赶得上。我去老支书家借辆自行车,我骑车送你去镇上,比走路快得多。”
“哎——”陈清秋想叫住他,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他的背影已经快步出了大队部,往老支书家去了。她看着手里的信,心里又乱又暖,眼泪擦了又掉下来。
徐双富跑得飞快,到老支书家的时候,气都喘不匀。老支书一听是陈知青家里母亲病重,二话不说就把自行车钥匙掏给了他,还塞给他两块钱和半斤粮票:“路上给人家姑娘买点吃的,别让她饿着。山路不好走,你骑慢点,稳当点,可别摔着陈知青。”
“知道了叔!”徐双富接过钥匙和钱粮,又风风火火地往回赶。
陈清秋已经收拾好东西。她的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靠窗的桌上摆着课本和勘测笔记,玻璃罐里还插着前几天徐双富给她摘的野菊花。
她打开木箱子,往里塞了两件换洗衣物,又把勘测笔记本和茶叶标本都仔细包好,放了进去。想了想,又把之前晒干的木耳和蘑菇装了一小布包,那是她跟着村里人上山采的,本来想攒着过年带回家,现在正好带回去给父母尝尝。
收拾到一半,她摸到了衣兜里的一小把野酸枣核。那是前几天徐双富给她摘的酸枣,她吃完觉得核儿光滑好看,就随手攒了起来。她捏着那几颗圆圆的酸枣核,顿了顿,还是轻轻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这时,门外传来了自行车停下的声音。徐双富的声音响起:“陈清秋,收拾好了吗?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好了。”陈清秋拎着布包和网兜走出去,眼睛还有点红,“麻烦你了徐大哥,还让你专门跑一趟借车。”
“说啥麻烦话。”徐双富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绑在自行车大杠上,“上车吧,我骑慢点,你坐稳扶好。”
陈清秋扶着车座坐上去,有点局促。这还是她第一次坐男人的自行车后座,离得这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泥土的气息,很干净,很踏实。
“坐稳了。”徐双富说了一声,跨上车,稳稳地蹬了起来。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徐双富骑得很慢,尽量避开石子和土坑。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卷起陈清秋的麻花辫,发梢偶尔扫过徐双富的后背,酥酥痒痒的。
两人都没说话。
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可沉默里,却藏着千头万绪。
陈清秋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担心着母亲的病情,恨不得立刻飞到家里;一边却又忍不住舍不得青山村,舍不得后山刚栽下的茶苗,舍不得教室里那群眼巴巴的孩子,更舍不得……身边这个骑车送她的人。
她下乡三个多月,从最开始的不习惯,到慢慢爱上这片山山水水。这里的人朴实真诚,徐双富更是处处照顾她。她知道他对自己好,也知道自己心里,早就对这个憨厚耿直的村长动了心。
徐双富心里也翻江倒海。
他们之间,隔着城与乡的距离,隔着身份与学识的差距。她这次回家,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又怎么敢轻易表露心意?
他有好多话想说,想问她家里情况严不严重,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想跟她说茶苗他会照看好,村里所有人都等着她回来。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不回来了”。那他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快到镇上的时候,路平坦了些,徐双富才慢慢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清秋同志,这次你回家,代我向你母亲问好,祝她老人家早日康复。”
他顿了顿:“青山村谢谢你。你来了才三个多月,给我们找了茶树苗,又发现了石矿,给村里指了致富的路子。你是我们青山村的贵人,大家伙儿心里都记着你的好。”
陈清秋坐在后座,轻轻摇了摇头:“别这么说,徐大哥。其实我才要谢谢你们。在青山村的这几个月,是我长这么大,过得最充实、最有意义的日子。以前在城里,我总觉得学的东西没地方用,是这里让我知道,我学的知识真的能帮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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