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心里一酸,眼眶也热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低声说:“没事的,凌阿姨,都过去了。我二叔二婶待我很好,供我读书,没让我受委屈。”
凌江玉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松开,抬手擦了擦眼角,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才又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你妈妈……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徐慎想了想,慢慢点头:“我妈留下过一本旧日记,我翻看过,里面经常提到一个‘大玉玉’,说她是最好的朋友,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南京找她玩。我一直不知道是谁,二叔二婶也不清楚南京那边的事,我就没再深究……现在想来原来就是您啊。”
“大玉玉……”
凌江玉猛地别过脸,抬手捂住了嘴。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掉。这个在全市干部大会上被人当众质疑都面不改色的铁娘子,这个在财政赤字、国企改革的烂摊子前都没皱过一下眉的女市长,此刻却因为一句几十年前的旧称呼,哭得肩膀都微微发颤。
她已经太多年没听过有人这么叫她了。
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姑娘们散的散,走的走,出国的出国,当年跟在她身后扎着麻花辫、一口一个大玉玉的小丫头,竟然已经走了快二十年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人会这么叫她。
她缓了好半天,才用手背抹掉眼泪,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却还是强撑着笑了一下,带着点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这么多年了,突然听见这个称呼,有点没忍住。”
徐慎摇摇头,心里也堵得慌。
他从前翻妈妈的日记,只觉得那个“大玉玉”是妈妈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是她远在南京的念想。他怎么也没想到,时隔近二十年,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在临海市的市长办公室里,见到这个妈妈记了一辈子的朋友。
凌江玉深呼吸了几次,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又想起什么,神色郑重了些,问他:“那你……回过南京陈家吗?有没有去找过你外公他们?”
徐慎再次摇头,语气平静:“没有。二叔二婶没提过陈家的事,我还没打算去一趟南京,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没回去也好。”凌江玉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些,“当年你妈妈执意嫁给你爸爸,你外公气得大发雷霆,当着全大院的面,宣布和你妈妈断绝父女关系,说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她看着徐慎,郑重说道:“以后你要是真的回南京,陈家不接纳你,给你脸色看,你就来凌家找我。南京也好,临海也罢,凌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陈清秋的孩子,就是我凌江玉的孩子,没人能委屈了你。别人惧你外公,我爸可不怕你外公!”
徐慎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只低声说了句:“谢谢您,凌阿姨。”
他到现在都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上午开会的时候,他还只当凌江玉是高不可攀的一市之长,是临海市说一不二的铁娘子。不过一个多小时的功夫,这个人竟然成了他母亲的闺中密友,成了会抱着他说“苦了你了”的长辈!
命运的转折,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
“你和你妈小时候,都住在南京军区的家属大院里。主干道两旁全是笔直的法国梧桐,粗得要我们俩合抱才能围过来。”
凌江玉的语速很慢,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把蒙尘的旧照片一张张擦干净,铺在徐慎面前。
“大院里的孩子都是散养的,放学了书包往家里一扔,就满院子疯跑。男孩爬树掏鸟窝、滚铁环,女孩凑在一起跳皮筋、丢沙包、翻花绳。你妈妈那时候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笑起来脸颊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院里的长辈见了,没有不夸的,可爱极了。”
徐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放在膝头,听得入了神。
他对母亲的全部记忆,都停留在七岁那年。记忆里的母亲总是温柔的,会坐在油灯下教他念“床前明月光”,会用粗糙的手掌给他擦去脸上的泥点,会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坐在床边用凉毛巾给他敷额头。他从来不知道,母亲也有过这样烂漫鲜活的少女时代,在遥远的南京城里,在梧桐树荫下,像所有无忧无虑的孩子一样,肆意地跑,肆意地笑。
那些缺失了近二十年的岁月,此刻正通过凌江玉的声音,一点点填补进他的生命里。
“你妈说话轻声细气,见谁都带着笑,像个瓷娃娃。其实啊,她骨子里比谁都倔,比谁都有主意。”凌江玉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笑意,眼里闪着少年时的光,“十岁那年,大院里有个将军的小孙子,仗着自己年纪大、个子高,抢警卫员家农村来的小孩的课本,还把人家的书扔到了泥坑里,踩得全是泥。旁边围了好多孩子,都怕惹事,没人敢站出来说话。就你妈妈,从人群里走出去,堵着那男孩家门口,跟他理论。”
“那男孩比她高一个头,凶巴巴地吓唬她,她半点不怵,腰杆挺得笔直,一条一条跟人家掰道理,说欺负人就是不对,弄坏了东西就得赔,就得道歉。最后闹得那男孩的妈妈出来,逼着儿子给人家道了歉,还买了新课本送过去。回来你外婆知道了,骂她女孩子家家的太冒失,也不害羞。她躲在我房间里,还振振有词,说错的人都不害羞,她凭什么要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