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年前,医生委婉:“老爷,大小姐已经没有自主心跳。您再继续救治,只会增加大小姐的肉体痛苦……”
顾知霈心里太乱,根本无心注意到走廊一角。那里等着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哄着身旁四岁的妹妹。
十岁的小顾慕飞牵起妹妹,偷偷钻进了母亲的病房……
眼下,顾知霈手腕颤抖,一张一张默读过手术风险,了解他的外孙有多大概率会死,签过字。
他翻到最后……
他闭上眼。
透过眼缝,他只偷看了看。
他停了下来,又完全睁开眼,大胆再看了看。
……没有……病危通知书!
顾知霈几乎站了起来。氧气管和心电监护线都被他绷直,扽得他又摔坐了回去。
可林秘书处抿抿唇。
千岁华隆高层都知道董事长痛失独生女的老事。不过,北美医疗和国内不同,本就不会下发病危通知。
不过,确实。
林秘书处也无心解释。医生毕竟也没给《拒绝心肺复苏指令》或者《维持生命治疗医嘱》。
顾慕飞……还有希望。
她眼看顾知霈签下最后一笔字,竖线锋利地划过纸面。老成的护士收起表格,转身出去。
“Welsh,”顾知霈咬紧牙,“护士说,有‘私人物品’。慕飞……他的私人物品呢?”
“这……”
没想到,Welsh居然往后退了两步。
顾知霈破口命令,声音从整个老人的身体里迸出来:
“给我!”
眼看,Welsh磨蹭着,这才从领子里摸出一袋塑料包。
塑料包还带着医院的封条,只被警方拍照取样、送回,再没被人动过。刚才顾慕飞被送来抢救,护士从毫无血色的男人身上剥下一件件物品,封包,交给苏梨。
苏梨碰也碰不得,又交给了Welsh。
顾知霈的十根手指伸出,像老树要捧起甘霖。
他视线模糊,一样样把物件都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顾慕飞随身的物品并不多。
百达翡丽闵州星空的腕表嵌满干血,他被摘下来的婚戒躺在一边。顾慕飞黑色的手机和亚克力薄片放在一起。
顾知霈左看右看,看不出这堆薄片是什么。
毕竟,手机和薄片都被子弹打出一个透明的窟窿。亚克力被热量融化,凝成一坨。
这下面,还压着折好的一张纸。
一纸猩红,也多出一个洞。
顾知霈仔细托起折好的纸,生怕一不小心,他把纸扯碎。这纸吸饱了雨水,以至于血迹还没干透,纸面凹凸不平。
顾知霈全身都止不住地来回抖,根本打不开黏住的纸。
他叹口气,推给林秘书处。
林秘书处小心地揭开。不意,纸才展开对折的一半,一抹金色划过,两片变形、破碎的黄金环掉了出来。
帝王翡翠被轰碎得像沙子,全抖落在地上、抖落在顾知霈的膝头。
另一枚婚戒。
Welsh、李恩佐和林秘书处都愣了一下。
而顾知霈不管不顾,只拈来展开的纸。
纸被血染与雨水浸透。苏梨的字迹颤抖着,晕开、模糊,倒碰巧,没被子弹打穿。
顾知霈摸出老花镜,塞上鼻梁,眯起丹凤眼辨认,将将才读出声:
“‘本人,苏梨,自愿即刻起,与顾慕飞自行’……”
老人的声音粘住了。
“……‘解除婚姻关系’。
“‘一别两宽’?‘分文不取’……??”
顾知霈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抖。
Welsh、李恩佐和林秘书处都不敢动作,但仍斜着眼偷看。他们当下交换了个眼神。
原来,是因为……少夫人要离婚,少爷才……
众人都屏住呼吸。
他们都亲眼看见了。
顾知霈的双手突然紧绷,像两只龙爪,青筋暴起,硬是扯住这张纸,从两边紧紧握住离婚协议。
等候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呼吸声起伏里,顾知霈终于再开口。他的嗓音已经沉到最深处,冰冷到彻骨:
“……谁开的枪?Welsh,蓄意开枪的凶徒呢?”
Welsh低下头回话:
“抱歉,董事长。我当时奉Boss命令追凶。但听到Ma’am在身后呼唤……
“我折回来,这才看到Ma’am抱紧Boss,Boss重伤。
“当时……我实在无法兼顾再追。我只知道,这人肯定和兴隆会有关,和之前Ma’am被绑架……”
Welsh难得磕绊住,开始斟词酌句。
他又立即转口:
“目前,纽约警方正在全城搜捕枪手。
“但纽约市五大区,人口密集,四通八达。这里又不像国内监控好识别,只怕……”
顾知霈竖起一根手指,冷淡打断。他捏着那张饱蘸孙儿鲜血、饱蘸属于他自己身上一部分鲜血的离婚协议,嗓音沉到最底,只冷冷抛问:
“那,苏梨呢?苏梨现在在哪?”
顾知霈没抬起头,只拽着家徽玉佩,问得决绝,又干脆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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