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葵听到这个数字，微微怔了一下。
十二岁。
林之意站在警车旁边，隔着车窗看向里面那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
村里闻讯赶来的亲戚围在警戒线外面，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源源不断飘进来。
“怎么就她活下来了……”
“昨天晚上他家摆那么好的一桌菜，听说还把这丫头赶出去不让吃饭。”
“怕是心里记恨家里平时待她不好，看见了东西有问题，故意不吭声，就站在外头等着出事。”
“说不定就是她做的呢？”
“先封锁全部食材物证，送去化验。”陆时序的声音压过周遭嘈杂，“尸检同步进行。”
林之意目光落向那扇门，没有从外面锁闭的痕迹。
林之意收回视线，望向警车内缩成一团的江一一，女孩眼神空洞。
她听不懂大人嘴里的蓄意报复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对她指指点点。
她双手紧紧抱着温热的水杯，眼神茫然又恐惧。
队内临时审讯设在村口便民办公室。
江一一被带进来时，走路都怯生生的，头一直低着，不敢看人。
负责问话的警员语气尽量温和，“昨晚发生的事，你慢慢说，从头到尾，一句一句讲。”
女孩声音又轻又哑，断断续续把昨晚的经过复述出来。
“下雨好冷，我一直在外面蹲着。”
“我不知道里面怎么了，我进不去。”
可这话，在外人听来，动机依旧太过明显。
走访回来的警员低声向陆时序汇报：“村民口供统一，这孩子在家长期被苛待，家务全包吃穿最差，家里所有偏爱都给弟弟。昨天晚饭特意加餐，唯独不准她碰，邻里好多人都看见了。”
方向葵皱眉，“从情理看，仇恨成立，也确实只有她一人避险成功。”
陆时序眼神微沉，“物证结果出来之前，不做结论。先等食材和尸检报告。”
两个小时后，化验组数据传了后来。
送检的汤底残留，单独检测全部无毒。
可两种山珍，经过高温久炖，会产生罕见相生化学反应，生成急性神经性毒素。
单一食用滋补养身，完全安全。
一旦混搭高温同煮，毒素直接浸润整锅汤水。
法医同步传来尸检结论，三名死者死因为罕见食材相克引发的集体急性中毒。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方向葵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只剩唏嘘，“原来是这样……根本不存在凶手。”
家人以为是难得的好东西，实则是亲手煮出的毒药。
而江一一之所以活下来，只是因为这桌家里最好的饭，她不配吃。
审讯室里。
林之意单独走进去的时候，江一一正蜷缩在椅子角落，手指死死抠着衣角，眼睛通红。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慌张。
林之意放轻脚步，“不用怕。”
她拉过一张椅子，在女孩面前坐下，“我们查到真相了，没有人害人，是食物的问题。”
江一一愣愣看着她，眼眶一眨，眼泪就掉了下来，小声哽咽，“我……我真的没有害人……”
“我知道。”林之意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女孩掌心，“门是从里面反锁的，你一直在外面。”
江一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服上，却还是死死咬着唇。
林之意看着她过分懂事的模样，心底微沉。
十二岁。
别的孩子撒娇、上学、被家人疼爱的年纪，她在家做尽脏活累活，最后还要险些背负灭门弑亲的罪名。
“外面村民说的话，都不算数。”林之意声音温柔，“你可以走了。”
江一一泪眼朦胧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林之意轻轻抬手，替她拂开贴在汗湿脸颊的碎发，“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没的吃，不是你的错。
你被关在门外，也不是你的错。
“我昨天真的好饿。”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得林之意心头发酸。
她只是想吃一顿热饭而已。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害谁。
林之意轻声安抚，“以后不会再有人这样对你了。”
对外结案通告很快敲定。
官方通报，江家三口系食材罕见相克引发集体急性中毒意外身亡，排除刑事案件，幸存者江一一无任何嫌疑。
可村民的议论依旧没有停。
“就算是食物中毒，那也是她运气好。”
“心里没恨，怎么会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终究是看着亲人死在里面，太冷血。”
陆时序转头看向林之意，“孩子后续安置，村里和民政接手。”
走出办公室时，雨彻底停了。
江一一站在台阶上，小小的身影单薄得可怜。
她看着忙碌收队的警察，目光最后落在林之意身上。
她小声开口，“姐姐……我真的不用坐牢吗？”
林之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不用。”
看着眼前沉默安静的小女孩，她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江一一垂着手，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像是怕自己再多动一下，就会招来更多非议。
队员们陆续上车，林之意却脚步微顿，悄然落了队。
陆时序从车窗看向她，微微颔首，“我在车上等你。”
林之意缓步走过去，蹲下身。
正午的阳光落在女孩枯黄细软的发顶，照出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更加青白。
她身上那件旧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领口歪歪斜斜。
林之意：“民政的人下午会来，会给你安排住处，干净暖和，一日三餐都会按时有。”
江一一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她，眼神还是怯怯的，“我……真的不用回这里了吗？”
“不用了。”林之意轻轻摇头，伸手，替她把歪掉的衣领理正。
“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把你赶出门，没有人会不让你吃饭。”
江一一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习惯了懂事，习惯了隐忍，习惯了不添麻烦。
林之意看着她这副过分克制的模样，心头微涩，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包未拆的牛奶和一袋独立包装的软面包。
都是不会刺激肠胃的东西。
她递到女孩微凉的手心里，“先吃一点，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几乎没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