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给温爸爸也倒了杯水,温爸爸没有接,只看着孟骁:“这回的事,我不知道是你帮的忙。”
如果知道,他一定不会来。
哪怕是截肢,他也绝不会欠下这个人情。
“我知道。”
孟骁倒是坦荡,他当然知道。但他还是说:“我和颜颜……”
“这份人情,是我欠下的,”温爸爸抬起头,打断男人的话,“跟颜颜没关系,我这条腿,这条命,以后你想要,我绝对没有二话。”
周老师拉了拉他。
温爸爸双手撑着床,又躺下去,“时间也不早了,该看的也看到了,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明天……”
他的话顿了下,孟骁自然明白,“明天我还有事,可能来不了,叔叔阿姨,保重身体。”
陈义推着他出去,周老师把他们送到门口,关上门才叹了口气。
“人家对颜颜,未必是那种心思。”她给温爸爸脚那边掖好被角,“万一真就是朋友……”
温爸爸没有理会,只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你知不知道,那回颜颜离家出走,去了哪里?”
那么多天,还有……
他转过头,看着周老师:“一年前那个容留吸毒的案子,是我亲手查的。”
后来他们家就出了事。
原来他也一直以为,那晚那些人报复,是冲着他来的。可后来那些人被抓,他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要找的不仅是因为他。
“可那个案子不仅是容留吸毒,还牵扯故意伤人。一开始有人说,伤人的……是个女生,年纪不大,长得好看,他们能给她灌了酒……”
温爸爸的手握住了床单,那份笔录他大概还有印象。
“但第二天,有人认罪,所有的说法都变了,证据也只保留了一部分。”
周老师不知道温爸爸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些,结婚这么多年,她了解温爸爸,他从来不爱在家里提案子的事。
哪怕不在警局了,那些事他也很少提起。
他问她:“你知不知道,自首的那个人,是谁?”
周老师心里有些慌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温爸爸也没有停,他说:“是孟骁。”
就是刚才那个人,周老师还记得他的名字,孟骁。
然而温爸爸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说:“后来没人再提过那个女生,证据也没查到。”
他眼睛泛红,额角有青筋显现出来,“我看过那段监控,后来找不到了……但那件沾着血的衣服,后来我在家里找到。”
是他亲手剪碎,然后扔进垃圾桶的。
温爸爸转过头不再说话,周老师才扶着旁边的柜子,慢慢坐下来,你是说:“是颜颜……”
她不信,这样的事,她怎么能相信呢?
太荒谬了,颜颜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况且,她又怎么能隐藏得这么好?
但温爸爸没有否认,就算是已经默认了那个答案。
“不可能,温岭荣,颜颜是你的亲女儿!”
“对,她是我的亲女儿!”温爸爸脸色都涨红了,额头上青筋凸起,可还是极力忍着,“所以我什么也没说,连那件衣服,都是我亲手处理掉的。”
周老师张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只是扶着柜子慢慢弯下了腰。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捂着脸开口:“可你们从没提过,颜颜她……”
“她不知道。”
周老师抬起头,眼里是明显的憔悴。
温爸爸仍看着天花板:“颜颜不知道,那些人给她灌了酒,她不知自己做过什么,醒来也全都不记得了。”
那时候,恰逢温奶奶身体不太好,他们都不在家。
去的人是孟骁,那段监控所有人都看到了,看到那个男人从走廊上进去,后来就出了事,有人受伤被抬了出来。
后面的话,温爸爸没有再继续说,可周老师猜也能猜到。
伤人的是谁,可是有人去顶了罪。那个人还很厉害,大概花了不小的代价,买通了所有人。
但他去顶罪,他也要坐牢。
周老师从来没有想过,也想不到,他们那个年代,结婚生子组建家庭,对爱情这种东西,大概没有那么多的向往。
她和温爸爸结婚这么多年,那个时候或许有过激情,却也早成了亲情。
然而,不管是爱情还是亲情,哪怕两人已经一起经历过生死。可是真正理智的时候,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去为对方顶罪。
他们也未必能就能做到。
况且,如果颜颜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又是为了什么,图的是什么?
周老师想不到。
温爸爸也到底没把那晚,周曜做的那些事说出来,现在两家已经没有往来了,以后也绝对不会有。
可是有些事,周老师现在来不及去想,也分不出那么多的精力。温爸爸却记得,他到底还是拿出了手机。
电话拨过去,是打到他们厂里的。
这些天,那家工厂也经历了太多事,九死一生。但对方终于答应放他们一马,可是补缴了税款和罚款,他们已经元气大伤。
又有催债的逼上门,公司账面上现在已经拿不出什么钱。
但好在,温岭荣的那笔治疗费和赔偿费,对方并没有咄咄逼人。目前他们一共打过去有十五万,都是对方汇过来的。
他们现在都没搞明白,到底得罪了什么人。那个帮着温家的,又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既然对方愿意给他们留活路,他们也只能照办。
温爸爸开的免提,那些话,周老师也听到了。
他挂了电话,两人都没开口。
这件事原本就不对,哪儿有那么巧,偏偏周老师被扣留,警察就来了。偏偏查了那一家,什么事都查出来了。
连他们老板也主动上门,主动给了赔偿。
病房里安静下来,温爸爸还是躺在床上,但那种无声的压抑,却压在心头。这些事,周老师也听明白了。
可是这世上,有的东西可以还,有的东西却还不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才进来:“不管怎么说,人情是我们欠的,现在只能先把钱还了。”
温爸爸也没睡着,脑袋里无数个念头,都像千钧巨石,一块一块压下来。
周老师就站在床边,她向来好强,“还钱是还钱,感谢还是要感谢。”
她收起旁边桌上的两杯水,水已经凉了,但也没人碰过。
她说:“那孩子……我们应该感谢。”
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是一年前还是现在,都是他们家的恩人。
“可颜颜还小,以后路还长……”她顿了下,知道这种话不该说,却还是开了口。
“我没有看不起他,可他的腿……”完全不能动,医治的只有百分之三十,然而能治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温爸爸没有说话,只看着头上那一块,不知看了多久,才转过头,“咱们那房子,现在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