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骁说,他是正好来这边有事,原本也要过来的。
可温颜不信。
她下午找了个借口,坐车去温爸爸的工厂。
那家工厂在郊区,很早以前温颜送温爸爸,一起过去的。
是做木材加工的,温爸爸负责看仓库。
工作是李叔叔帮忙找的,也提前说清楚了,温爸爸腿不方便,只负责看守,不负责搬运重物。
那会儿工厂招人急,又因为爸爸原来做过警察,人品信得过,也就答应了。
温颜没有多想,也不愿意多想。
手心攥出了一层冷汗,可还是愿意相信,人心都是肉做的。
孟骁这边,的确是有些事,原本不必他亲自回来的。可既然回来了,顺便就过去一趟。
等处理完,已经快下午四点,才想起看手机。
手机上没有电话,只有一条信息,是温颜发来的:孟骁,我下午有事,晚上过来找你好不好?
最后面还配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男人的唇不自觉勾起来,把电话拨了过去。
手机亮起来,温颜没有看到,她只看着办公桌前的中年男人,办公桌上放着三捆钱。
一捆一万,男人的脚抬起来,放办公桌上,大概是觉得好笑:“工伤?你知道什么是工伤?小姑娘,我劝你识点好,签了字拿着钱,给你爸把医药费交了。”
男人靠在椅子上,似乎没什么太大的耐心。
温颜攥着手心,“可以做工伤鉴定,如果不是工伤,我们一分钱都不要。”
那人冷笑一声:“不要钱?不要钱你今天来这里干什么,不就是想着多讹点是点吗?”
他把腿放下去,稍微坐正了几分:“你们这样的人啊,我见多了,小姑娘,你才多大点儿,这个社会可比你想的复杂得多。”
他看着温颜,整了整衣服,“要做工伤鉴定,你们尽管去。我有的是时间,也耗得起。就怕你爸那条腿,到时候可就彻底废了。”
出事以后,他就找人打听过温家的情况。就他们这样的,他不知处理过多少,开始骨头都硬,最后还不是得回来拿钱。
没有钱,拖都把他们拖死。还工伤鉴定,上法院,他有的是办法跟他们周旋。
温颜手心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她努力压住呼吸,抬起头,“做人要讲良心。”
那人愣一下,摇头笑起来,“你以为做企业是搞慈善啊,你这事儿,就这三万块钱,我都是看在你爸平时老实的份儿上。”
停了下,换了副口吻:“小姑娘啊,我看你也好好想想,先拿了钱给你爸治腿。你爸这事儿,我也仁至义尽了。当初他要去搬货,我也劝过他,他自己不听。我那货可是红木的,一套好几万,客户急等着要呢。现在搞砸了,我也有损失,你说我的损失让谁赔?”
温颜浑身都开始冒汗,她说:“强迫工人晚上搬货是违规操作,《劳动法》也不允许。”
她中午都听温爸爸说了,是晚上搬的货,因为是急货,老板催着非要搬。
老板站起身,往沙发那边走。茶几上摆着一套茶海,都是上等的木料,老板开了茶壶,开始烧水。
又慢吞吞朝她看过来,“既然是晚上,就是工作时间之外,又怎么能算工伤?”
“是你让他们搬的。”温颜坚定。
“那你可以去告我,看看其他人会怎么说。”且不提没钱他们耗不起这个时间,就算是证据,他也能拖死他们。
水烧开,老板往旁边紫砂壶里放了茶叶,又抬头看她一眼:“这些你妈也知道,你可以先回去,找她商量商量,她应该想的比你清楚。”
温颜攥紧拳头,她原本便不会吵架,可这会儿胸口也控制不住地起伏。
她说:“你这是无耻,做企业没有良心,也做不长久。”
老板泡上茶,第一泡全倒进了茶海,笑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出了社会,要学的还多得很。”
耗了这么久,他也没什么耐心了,招手让人进来,“把她带出去吧。”
这厂里除了工人,保安也不少,就是防着人来闹事。做生意的,都谨慎得很。
出了办公室,温颜才看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是孟骁打来的。
想了想,没有拨回去,只发了条信息:我回家做饭,过来吃完饭吗?
这会儿已经是五点多,从这里到他们家大概一个小时。
几分钟,那边才回:晚上能不能出来?
她想了想:一个小时以内。
一个小时以内,应该没问题。下半夜她换周老师,让周老师回来休息。
那边很快给她回了串地址,是他住的地方。
晚上九点,医院那边的事才算忙完。医生又来给温爸爸做了检查,结果还是没变。
但今天一下午,周老师都没提转院的事。
温颜知道,她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原本说好明天就走,可周老师说,再等等。现在去了,他们的住院费也撑不了两天。
到时候再回来,就真的山穷水尽了。
工厂那边,周老师应该早去找过了。三万块钱能做什么,可如果这么眼睁睁看着,温爸爸又该怎么办?
现在已经不是腿的问题,是保命的问题。
哪怕截肢,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温颜给雪姐打了电话,可雪姐那边也没办法,合同摆在那里,她就被绑死在那里。
温颜不知道谁在针对她,也从来没有这么想知道过。
晚上去孟骁那边到时候,她才发现,这个酒店原来离医院这么近。就在医院旁边,隔了一条马路。
孟骁的房间在十六层,温颜按了门铃。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陈义在隔壁。酒店跟从前那个很像,房间是公寓式的,可以做饭。
男人已经准备好食材,也调好了轮椅,温颜要帮忙,他给她开了电视,“坐一会儿,饿了先吃点水果。”
水果是削好的,切成了一块一块,温颜挑一块放嘴里,眼眶就酸涩得很。
可到底忍住了,低下头又吃了一块。
男人进了厨房,她才蜷缩在沙发里,吸吸鼻子,把眼泪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