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颜当晚住在孟骁的公寓,还是那间客房。
关灯之前,男人给她送来一杯牛奶。
他还是坐着轮椅,温颜在这里的时候,他从没用过那副拐。她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喝完牛奶。
男人伸手接过杯子,眉眼不似白天那样冷峻,他说:“早点睡。”
转身出去。
温颜却惦着脚尖追过去,她站在男人面前,他便停下来,目光落在那玉一样嫩生生的脚上,“颜颜,地上凉……”
她却红着脸张开手臂,“孟骁,抱。”
男人的动作僵在那里,好几秒,才开了口:“该睡觉了。”
可姑娘还是站在那里,“抱一下,就晚安。”
他说:“颜颜……”
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速度很快,在他耳边轻轻开口:“晚安,孟骁。”
男人的动作僵在那里,手上还握着装牛奶的杯子。小姑娘身上也很香,是淡淡的牛奶的味道。
孟骁一夜没睡好。
黎明的时候,温颜口渴起来喝水,靠墙最里面那个房间灯亮着。她知道那个房间,被孟骁改造过,里面放了很多健身器材。
里头有声音,温颜穿着拖鞋,放缓了脚步轻轻走过去。
那道门没有关紧,开着一小半,她站在门口。男人背对着这边,大约没有察觉。
他练的是手臂,上半身的力量,可是比别人都艰难。
窗外明明还是冬季,二月份的丰城,寒潮还没过去。可男人背上却已经湿透,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
可白天那些话,他却还记得。
那些同情怜悯的目光,还有她最后那个拥抱。
她说:“晚安,孟骁。”
却根本不知道,跟他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有人叫他的名字,“孟骁。”声音很轻。
他身体僵硬了半秒,才回过头。小姑娘就站在门口,他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把汗:“怎么起来了,打扰到你了?”
他有早起锻炼的习惯,可今天却起得格外早,锻炼强度也加大了好几倍。
温颜摇摇头,睁大眼睛看那些器材,“这些你都会吗?”小姑娘还穿着睡衣,走过来,自己倒是忘了不好意思
不过,睡衣很厚,是阿姨提前准备好的,没什么样式,倒是保暖。却偏偏颜色艳丽,小姑娘大约都会嫌弃。
可偏偏穿在她身上,就有了几分说不出的娇俏。
那双眼睛里,也看不到其他神色,只是好奇。白皙匀称的指尖摸过他面前的器材,却笑,“孟骁,我也想学,你教教我好不好?”
离得很近,锻炼的时候,男人都习惯穿着短裤。大约也是没想到她会起来,所以也没有遮掩。
可现在她就在他面前,他浑身都僵硬着。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憎恨过这双腿,憎恨过自己不能动。
他张了张嘴,连喉头都是嘶哑的,“颜颜……”
出去好不好,不要过来,不要看,也不要靠近我。
这是他在她面前唯一还能维持的尊严,她知道他受过伤,知道他不能动。却不知道那双腿做过多少次手术,当初伤成了什么样,哪怕做了手术那些伤疤也十分可怖。
他双手攥成了拳头,指尖发白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可偏偏那双腿动不了,她带他去听音乐会,跟他回家,可还是改变不了,他就是个残废的事实。
这种时候,他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可她过来的目光却真挚又诚恳,她说:“孟骁,你不要这么小气嘛,给我也练一练好不好?”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他几乎忘了擦,只有心脏被人攥紧在手里,又放在火上炙烤。
可她真的很想学啊,那样一双眼睛,有谁能拒绝得了。
喉头终于动了动,声音嘶哑干涩,但他说:“好。”
几乎是机械地完成那些动作,她看得很认真。大约也是真的觉得有意思,又问:“我是不是也要坐上来?”
但那个位置,他正坐着。轮椅就在旁边,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可那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他不敢动,怕她会注意到。
可她的目光还是落了下来,他几乎同时扭开了头。不敢看,她会怎么想呢,惊讶、害怕,还是同情,故作镇定?
这样的眼神他看过太多,那些人他可以不在意。
但她不行。
不管是哪种,他都没办法承受。
会比杀了他还痛苦。
从来没有一刻真正让他觉得,他就应该死在那场车祸里。这样,他的小仙女就永远不会被玷污。
她就该永远都美好地活着,纯净无暇。
但下一刻,他却看到她蹲下来,就在她面前。她看到那腿上的伤疤,和正常的皮肤是不一样的颜色。
又很密集,一大片像是烧伤之后留下的印记。
她抬手摸上去,他额角的青筋在跳动。
她又低下头,在他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她的脸已经贴上去。大约是刚刚运动完,温度很高。
可是她一点都不怕,不惊讶也没有同情,更不会故作镇定。
那双水雾氤氲的眼睛里只是心疼。
那双腿还是没有感觉,可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那种密密麻麻的痛就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但心脏的地方,分明有生出了丝丝的甜,被包裹在铺天盖地的疼痛里。
她抬眸看他,问:“孟骁,疼不疼?”
一定很疼,那时候,她连想都想不到,到底该有多疼。
但他看着她:“颜颜,脏。”
他流了很多汗,腿上也有,连他自己的都嫌弃。她却抱住他的腿,“以后,疼要告诉我,好不好?”
男人的手抬起来,又轻轻落下,小姑娘的头发披散下来,正好遮住他最难以启齿的伤疤。
他到底没能开得了口。
外头天已经渐渐亮起来,黎明以前的黑暗被天光撕开了口子。大约是没睡醒,温颜靠在男人的腿上,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她睡觉的时候很安静,悄无声息,睫毛垂下来,在脸上遮出半片阴影。
可到底不敢熟睡,打了个盹儿又睁开眼,男人低下头,眉眼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饿不饿,我去做饭。”
温颜揉揉眼睛抬起头,看着男人手臂上鼓鼓的肌肉,忽然笑:“孟骁,可不可以摸一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