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又换了方向,到底没有回学校,一路开到他的公寓。
小姑娘可真能睡。
下车的时候,司机不知道该不该叫。男人也没说话,就那样坐着,动也不动,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黑夜里,融成了雕塑。
从前她也在他车上睡过,她睡觉的模样总是认真又安静,他哪里舍得叫醒。可现在他看着她。
连他自己都站不起来,又能拿她怎么办?
他把她脑袋扶起来,靠着座椅靠背。司机已经把轮椅给他放在车外,他开了门自己撑着出去,才开口:“把她叫醒吧!”
把她叫醒吧,他的手紧紧握住了轮椅两边。
温颜半晌才回过神,想起自己是在孟骁车上。是司机把她叫醒的,她四下看一眼,慌了,“孟骁呢?”
司机没回答,她自己下车来,才看到他已经走到前面去。
这个地方,温颜没有来过,也不是之前卓依然带她去过的,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都是独栋的公寓,孟骁自己推着轮椅走向其中一栋。
温颜跟过去。
男人不说话,她就跟在他后面,他速度很快,完全不需要她等。她还得快跑几步才能跟得上。
温颜也不敢靠近,不敢去碰他。
他不让她碰,靠近一点他就会生气。
孟骁进了公寓,开了门,客厅门口放着一副拐,在家的时候,他不坐轮椅。
温颜在门口换鞋,拖鞋都是男士的。
她犹豫一下,还是穿了一双。好大呀,她原本身高就不算高,脚更小巧。偏偏很白,又精致,羊脂玉一样。
这两天还没到穿棉拖的时候,柜子上的鞋都是要露脚趾的。
男人原本已经推着轮椅进去,没听到身后的声音,回过头,就看到她已经换好了鞋。
是他的拖鞋,脚趾露在外头,葱嫩白皙,简直可爱得不得了。
但他不敢多看,几乎下意识转开了目光。
那样好看的姑娘,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会改主意。
温颜跟着他进屋,今天没有换那副拐,一直坐在轮椅上。
冰箱里有饮料,他给她拿了牛奶,有些凉,他推着轮椅进了厨房。这些日子他自己住在这里,早习惯照顾自己。
温颜跟在他身后,他进厨房,她就站在外头,看着他。
即使坐在轮椅上,他的动作已经迅速熟练。
这种时候,大约不是第一次做。可她心里却忽然难受,那些酸酸涩涩的情绪又涌上来,在她的心头,密密麻麻。
那时候,他一定也很难过吧。可是她却不在他的身边。她什么也不知!
孟骁给她煮好牛奶,倒进杯子里,温颜手心里都是暖暖的味道。
她又想起那只叫牛奶的狗,那时候他不回来了,偏偏叫人送给她。
她不要,她才不会要,要了他就永远不会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男人的轮椅推到她对面,还隔着一段距离。可他却看着她,问:“为什么喝酒?”
她捧着牛奶喝一口,睁着那双眼睛却亮晶晶,可半晌又垂下去,为什么喝酒?
她想起来,“因为要工作呀!”
男人拧眉,手机正好响起来。他看一眼,是张宏打来的。
张宏今晚心头憋着一股火,到底没忍住去查了,才知道那女生是签约了影视公司。
那个圈子里,长得漂亮也算是资源。他心头冷笑,她倒是会利用自己的资源。
他给徐成轩打电话,徐成轩也不知道,但关于温颜的事儿他明显不想管。
他倒是记得,前几天那女生还来找过骁哥。
时隔一年才忽然找来,他原本还觉得奇怪。现在到底能明白些,如今影视圈里要论资源,谁能比得上孟家。
徐成轩不想管,张宏忍不下那口气,又给骁哥打来。
这边他倒是试探着,知道不能轻易在骁哥面前提那女生。可他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对方打断。
“所以今晚那酒,是你给她喝的?”
语速不快,声音也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张宏还在继续说:“我就说过,这种女人,根本不值得……”
还想说什么,想了想,算了,到底要顾及骁哥的情绪,反正这事儿他说出来,让骁哥看清那女的真面目,他心里也算好受些。
可挂了电话,他摸摸脖子,却不知怎么总感觉有几分背脊发凉。
孟骁挂了电话,从阳台上走回来。大厅里的姑娘还抱着牛奶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
还能有什么气,连心都软了,纵然有再大的气又能拿她怎么样?
温颜喝完牛奶,渐渐缓过来一点,抬头问孟骁,“我今晚住这里吗?”
眼眸像小鹿,带着几分怯,带着几分试探,没等到他的回答,又问:“那我住哪间?”
她垂眸看手里的空杯子,心里那几分忐忑便生出来,她其实是知道的,他不想让她在这里。
可是她今晚已经这么可怜,哪怕是碍于情面,他也总不能让她现在走。
孟骁给她安排了房间,公寓的客房,平日虽然没人住,但也会有阿姨定期来收拾。
孟骁推着轮椅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才拨了一个号码。
报了姓名和基本信息:“查一查,她什么时候签的,还有……为什么。”
她才来丰城多久,又能认识什么人?
他原本是不想再干涉她的生活,才没有去问,没有去打听。那会儿他已经下定决心,她的生活里不应该再有他。
他把轮椅推到床边,双手撑着坐上去。如今早已经不吃力了,可这样的熟练反而让他记得更清。
这双腿,或许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他配合手术,也配合锻炼,甚至定期复查,可是从来没听到过好消息。
所以这半年,他索性拒绝了。
只有撑着拐杖的时候,才能自己站起来。又怎样呢,这辈子也只能是残疾。
下车的时候,他想抱她都不行。
不上课的时候,温颜习惯多睡会儿,闹钟没响,醒来已经是十点。
不是在寝室,也不是在任何一个她熟悉的房间。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昨晚她从公司出来,就上了那趟车,不是去学校的。后来她跟着他的车跑,他就把她带到了这里。
房间里只有他的拖鞋,她穿着出门去。
今天是周六,但孟骁这些日子很忙,难得有个周末不加班。
可她还在睡觉呀,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一半的脸都快埋进枕头里,安静又乖巧。
男人坐在她的床前,坐了很久,终于悄无声息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