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颜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吊瓶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平日不爱生病,一生病便是大病。
昨晚烧得昏昏沉沉,那些记忆便也十分模糊。
她动作还有些迟缓,扭头在病房里看了一圈,没有那个人。这是单人病房,卓依然昨晚是在沙发上睡的。
她们其实没什么交情,但温颜知道,是她把她送到医院,照顾了她一夜。
温颜撑着床沿坐起来,卓依然这会儿正翘着腿在沙发上玩手机。大约是在打游戏,抬眸轻飘飘一眼看过来,“你醒了。”
温颜“嗯”一声,想问什么,要张嘴却又迟疑了一下,变成了:“谢谢你啊!”
卓依然眉拧得很紧,手指一顿操作,半晌骂了句:“操!”把手机扔沙发上。太抬眸看过来,“你说什么?”
温颜语气软软的,还没什么精神:“谢谢你。”
卓依然起身朝温颜走过去,“没事了吧?”摸一摸她的额头,又摸一摸自己的,昨晚便已经开始退烧了。
现在体温基本已经正常,只是那唇苍白干裂地厉害。
卓依然想了想,拿起旁边桌上的烧水壶,“我去给你烧点水。”
温颜仍旧是那句小心翼翼的,“谢谢你。”低头抿了下唇,又问,“昨晚……孟骁是不是来过呀?”
明明是一句坦坦荡荡的话,可她问出来总觉得有些心虚。
卓依然的动作停了下,背过身去,拧开矿泉水一瓶一瓶倒进烧水壶,“没来过。”
语气有些冷。
温颜“哦”一声,大约有些失落。
卓依然心里憋着那股气,忽然转过身来,“你还想什么想,人家都不要你了,要不要给你看看通话记录,我打电话了,说你快死了人家也没来。”
她一口气说完,语速有些快。
又想到昨晚那个男人,想到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还有他离开时的那些话:“别跟她说我来过,也别跟她提……我的腿。”
“为什么?”卓依然拦在他面前。
为什么……
男人没有回她的话,抬眸看她,“麻烦了。”
他推着轮椅绕来她,往走廊另一头慢慢挪,徐成轩他们跟我身侧,却没人去推他。
卓依然咬住唇,抵死忍住了胸腔里涌上来的酸涩,“你就这么喜欢她?”
男人的动作顿一下,却没回头,继续推着轮椅走了。
是啊,就这样喜欢!
喜欢到能放下所有的骄傲和骨气,跟她示弱,对她说“麻烦了”。
可他明明该是那样一个傲骨铮铮,桀骜不驯的男人啊!
卓依然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抵着墙蹲下去,再也止不住地大哭起来。
可现在,温颜正看着她,她大约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扭头抱着烧水壶走到窗边,插上电,安静的空气里便弥漫出另外一种声音。
她抓起早上刚买回来的毛巾扔给温颜,“没什么事就去洗漱,一会儿还得去机场。”
这个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温颜点头进了卫生间,大约没那么难受了,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她从来不知道这样的感觉,像心脏的地方被人生生剜了一块。
那种茫然的空,让她害怕又无所适从。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姑娘,那是她自己。可是从昨天到今天,像是经历了两辈子。
不知看了多久,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昨晚他没来啊!
原来……她只是做了一场梦!
两人从医院出来,又打车回酒店,收拾了东西再去机场。
这一路走得折腾,本来可以改签先缓缓。
可这个地方,卓依然待不了。上飞机的时候,她走在温颜后面,看着她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样子,心里窝着的火又窜了上来。
她甚至想,告诉她好了,让她知道,让她去找那个男人。至少这样,他这辈子还有人陪。
可是现在,温颜什么都不懂,他给了一个最残忍的答案,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以后她的路还很长,她的未来还很美好,可是那个男人,他却什么也没有了。
她或许这辈子也不会知道,那个肯为了她坐牢,豁出性命的男人,再自己最艰难的时候,把所有的自由和美好都给了她。
而她,凭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卓依然停下脚步:“温颜……”
温颜回过头,她的病好了,脸色已经渐渐红润起来。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美,又黑又亮,像澄澈的湖面揉碎了漫天的星辰。
卓依然怔了下,她想,她什么也不知道啊,这件事又怎么能怪她?
到底还是把那些话压了下去,朝她走过去,“你没事了吧?”
温颜摇头,嗓音软软:“没事了。”
生病已经好了,孟骁说,病好了就不难受了。
可心里还是难受,胸口像是被人掏空,又塞了一块石头。但是她不能说,不能跟任何人说。
她要回家了,温爸爸和周老师还在家里等她。她还得考大学,还得工作,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个年,温爸爸和周老师都陪着她,温奶奶和温爷爷也来了,她帮周老师包了饺子,晚上陪温奶奶看春节联欢晚会。
指针还没过十二点,外头的鞭炮声便此起彼伏,一家人相互陪着一起守岁。温爸爸也买了鞭炮和烟火,温颜不敢拿,在旁边拍视频。
薇薇威胁她要发过去的。
烟火声渐渐散去,温奶奶和温爷爷已经回房间了,周老师也熬不住,只剩下温爸爸和温颜。
周老师在楼上叫两人上楼,温爸爸应了声撑着支架往客厅走。温爸爸的左腿还是没好,但到底可以不用麻烦别人。
周老师也没事了,只是脑袋上留下了疤,但留了头发也看不出来。
温奶奶的病也好了,面前去检查了,说已经没有问题了。
温颜跟在温爸爸身后,这一世,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连孟骁也要结婚了。
可她却还记得,去年除夕夜他在她楼下等她的模样。那时候她真是讨厌死他也怕死他了。
她忽然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认识已经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