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低下头，借着摇晃的烛火定睛一看——

那是一颗人头。

双目圆睁，瞳孔涣散。

表情永远凝固在了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之中。

正是那位被他视为陆地神仙、敬若神明的唐大师！

“你们是在找他么？”

林默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低沉，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从尾椎骨蹿起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那语气，就像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

老太监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张老脸煞白如纸，嗓音都拧成了尖细的颤音：“你……你……！”

洪宪帝早没了方才端坐龙椅时的威严。

整个人往帷幔后的龙床缩去。

老太监不得不站出来，抬起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林默，声嘶力竭道：“大胆贼子，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夜闯深宫行刺圣上？！”

林默没有应答。

“不说话？来人啊，给咱家拿下这贼人！”

老太监尖声命令道。

几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拔出腰间的短刀。

“刘爷，这……”

他们面面相觑，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只觉腿肚子都在打颤，哪里敢上前半步？

而林默一言不发，吵着他们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

每一步落下，殿内的烛火便猛地一晃。

仿佛连灯火都在畏惧他的靠近。

“一群废物！”

老太监回身瞪向那些缩成一团的太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们平时都信誓旦旦地说要效忠皇上，这个说愿为皇上赴汤蹈火，那个讲甘为皇上肝脑涂地，如今歹人就在眼前，你们倒是一个个都当起缩头乌龟了！”

他越说越气，嗓音愈发尖利，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可当他刚说完，身旁一个青年太监就“啊”的大叫一声。

也不知是被激出了血性，还是单纯怕老太监秋后算账。

竟二话不说，攥着刀就朝林默劈头盖脸砍了上来。

刀锋破风，带着一股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蛮劲。

林默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机。

平静得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在那把刀落下之前，林默伸手一指，点在了那名太监的额头之上。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都称不上快。

可那名太监偏偏根本躲不开。

他只觉得额心一凉，像被冰锥刺了一下。

瞬间身体一僵。

握着刀的手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眉心淌下来。

划过鼻梁，滴在嘴唇上——咸的，腥的。

下一刻，血流如注！

殷红的血从那个细小的伤口涌出来，糊了他满脸。

年轻太监瞪圆了眼睛，瞳孔里映着摇晃的烛火和那个岿然不动的身影。

最后“噗通”一声，直挺挺仰面栽倒在地。

短刀脱手，叮当滚出去老远。

“他一直都这么勇的吗？”

林默开口，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还有人想要试试吗？”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

然而，此言一出，那些原本就存在畏惧的太监们，算是彻底断了反抗之心。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手上的短刀纷纷落了地。

有人甚至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祈求林默能饶他们一命。

不过，老太监却没有跪下。

因为他比这些人看得更透彻些。

他深知若是洪宪帝今日被杀，那他们这些人也定然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旋即，老太监强忍着心底的恐惧，颤声冲林默问道：“你……你为什么要行刺皇上？杀皇上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有皇上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林默反问。

老太监一愣。

他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

这些年在宫里，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皇上就是皇上，伺候皇上就是他们的命，哪来的为什么？

他下意识嗫嚅道：“没了皇上，我们这些人就没用了……”

他身边的这些太监不少是在清廷倒台时就被强行驱赶出了京都城。

那会儿城门一闭，他们像被扫出去的尘埃，捧着几件换洗衣裳就流落到了街上。

后来洪宪帝复辟旧制，一纸诏书又把不少人召了回来。

他们当初离开京都时，因为太监的身份，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菜贩子不肯卖菜给他们，车夫见了他们绕道走，连路边的乞丐都冲他们啐唾沫。

即便回到家中，家中亲人也没给他们好脸色。

嫌他们丢人现眼，把他们当异类怪胎，吃饭都不肯同席。

全然没有想过，他们今时今日的一切，可能都是拿自己换来的。

那些太监里，有人是荒年饿得狠了，爹娘领着他走了三天三夜到京城，拿一纸卖身契换了袋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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