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玉问:“那秦侯……?”
秦勉口吻干脆道:“确定你们脱险了,我和谢大人就赶往泰山,追踪薛茂,就能追到秦侯。”
章玉听金娘子思虑周详、行事利落,颇有幸得同袍的安心感,一时更觉提气。
他亦是心思细密之人,想到秦勉与谢思恒,离开王宫时,定要面对如何交代章都尉未同行的情形,遂想了个兖州本地文官武卒不会起疑的借口,告诉秦勉后,方扶着阿宴进入地道。
熟悉路径的秦勉,只花了先前一半的工夫,就回到了银造局。
谢思恒已将虞提举灌得半醉,和秦勉告辞时,虞提举都没想起来问章玉去哪儿了。
秦勉一出银造局,见左右无人,便将章玉来救故人之子的义举说与谢思恒听。
谢思恒震惊之余,又觉乃情理之中,自己当年与章玉结伴护送代王出使胡部时,章玉便是个有血性的儿郎。
不及秦勉提议,谢思恒便作出了同样的决定:“支走官驿的马夫,我来驾车,我们去地道口接应章兄弟。”
二人匆匆行至北门,验牌子的守卒,拦住了二人:“谢大人,章大人呢?”
谢思恒一派施然口吻:“哦,章都尉遇到个下值的舍人卫,乃应天府的旧相识,往西门先走一步,吃酒去了。”
舍人卫,乃大琉皇帝与藩王的近卫,藩王的舍人卫大多自京师带来,代王与鲁王的近卫是故交,实属寻常。
鲁王府有百余舍人卫,守门的门卒哪里都认得。
想想反正王爷一家,已和朝廷的大官儿们,扶着太子的灵柩走了,门卒也懒得问东问西地得罪锦衣卫大人,遂恭敬地给谢思恒和他那小媳妇儿放行。
兖州官驿的车夫迎上来。
却听谢思恒冷冷道:“本官另有公务要办,杂役不得跟随,本官自己会驾车,回头办完事了,把车送回驿站。”
车夫接过谢思恒的赏钱,瞧一眼拿腔拿调上了车的金掌柜,嘴上哪敢说半个“不”字,只心里嘀咕:“明摆着就是蹭官驿的马车,带自家娘子游山玩水去嘛。这锦衣卫大人,也不知中了啥邪,鞍前马后地伺候一个商户出身的小娘们儿。”
车夫走后,谢思恒拔了轫木,坐上车架,试了试衡辕和辔绳。
正要催动马儿往兴化坊的河滩方向去,迎面又驰来两匹快骑。
“谢大人!谢大人!”
马上的一男一女,几乎同时高喊。
男的是谢思恒手下一个锦衣卫总旗。
女的,则是郑允贤郑郎中。
谢思恒辨清来者之际,赶紧勒辔,让马车停住。
目力更佳的秦勉,则已看到,郑允贤身前的马背上,竟还伏着金家的大黄狗阿云。
而另一个阿云,云百里,正飘在浑然不觉的郑允贤身后。
秦勉来不及愕然,郑允贤和锦衣卫总旗,已放慢马速来到近前。
他们带来了令人吃惊的消息:
葛天死了。
……
据总旗禀报,葛天的尸身,是今日一早,在运河码头浮上来的。
正好赶上济宁衙门的上值时辰,一听是朝廷的罪眷,推官、捕头和仵作很快赶到。
仵作验尸后,没发现刀剑或殴打之类的外伤,只有指尖有并不致命的轻微破损。
仵作给出的死因是,溺毙,不是被人弄死了再扔进运河的。
死的时辰,大约在子丑之间。
周遭的船家说,的确在半夜听到扑通的落水声,还以为是哪条船下锚。
锦衣卫们从葛天的铺子下头,翻出块帕子,上头有血书,大骂皇帝陈琅暴戾昏聩,自己不愿从吴江世家读书人沦为边关的苦力,宁为玉碎,慷慨赴死,只愿自己化身厉鬼,将龙嗣啃骨啮肉、饮血嚼皮。
济宁官衙的推官一见这遗言,唯恐牵连上什么教民煽动、妖言惑众的麻烦,匆匆作出“葛天与同船罪眷争斗怄气、投水自尽”的结论,又以恐惹疫病为由,将葛天拉去城外义冢埋了,并劝留下守船的锦衣卫总旗,赶紧来兖州通报谢思恒。
两边说法须一致,彼此都好和朝廷交代,也不会有后患。
总旗启程之际,女医郑允贤恳求同往,说是葛天投水前一日,帮自己熬煮汤药时,有些不对劲的言语,要亲口禀报给谢大人,还说自己因经常外出采药,骑术无碍。
总旗琢磨,郑郎中得谢大人青眼,又给大人的准媳妇儿治过腿伤,俨然已是两口子未来在顺天府的亲信,自己怎好阻止她急于表现,遂一口应允,又问济宁码头的官驿多要了一匹马。
郑允贤刚跨上马背,邻近泊位的民船上,金家养的大黄狗就飞奔而至,后头还跟着急追的金家二小姐金绣。
大黄狗直立起来,拿前爪抱住郑允贤的腿,转瞬又放开,去挠马鞍,竟是要跟着郑郎中的意思。
金绣和允贤,均大感惊讶,可想到猫狗有灵,到底还是让大黄狗上了马背。
锦衣卫总旗和郑允贤赶到兖州官驿,驿长告知他们,谢大人与家眷去了鲁王府银造局,并为他们指点了银造局所处的王宫北门,二人便飞驰而来。
……
谢思恒听完总旗禀报的原委,瞟了一眼郑允贤,知她另有隐情要与自己和金娘子通气,自己须快些打发蒙在鼓里的部下离开。
谢思恒遂沉声问总旗:“济宁北边的运河,疏通了吗?”
总旗摇头:“朝廷给的工时费太低,这农闲季节了也招不到民夫,征发徭役又没到,看这架势,起码还得五六天,才能走船。”
“好,”谢思恒看一眼郑允贤,吩咐总旗道,“本官还要在兖州城办些公务,走动走动,你为本官带话给济宁衙门,葛天之事,他们处置周详,本官不胜感激,上报措辞,听凭他们酌定。郑郎中既然来了,正好留下,为本官在兖州的故人诊病。你带上郑郎中的马,先回济宁。”
那总旗见谢大人的未婚妻金娘子就在身边,自是不疑有他,待郑允贤和金家的大狗都进了谢思恒的马车后,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