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吗?”
大老王端着茶杯循声望去。十一月的沪上不至于下雪,可院子里确实有什么白花花的东西在随风飘扬,几片已经飞到了会客室的窗台上,粘在玻璃上晃了两晃又飘走了。
江夏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
小院角落里,江冬正蹲在石阶上,胖橘窝在她脚边,屁股底下压着一大摞白纸。
胖橘正用两只前爪抱着一团纸片又撕又蹬,后腿把纸堆踹得哗啦啦响,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随着它的动作,碎纸片从它屁股底下不断起飞,被院子里的小风一卷,纷纷扬扬地飘了半个院子……
墙根底下、水缸沿上、泡桐树杈上都挂了白花花的纸屑,远远一看,确实像下了场小雪。
江冬双手托腮,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那副得意的表情分明在说:计划通!习题册没了,哥哥就没法布置作业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二楼书房的角落里,那台打印机正安安静静地待着机,墨盒是满的,纸槽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白纸。
只要江夏动动手指,不出半个小时,一本全新的习题册就会从出纸口里吐出来,带着油墨微温的香气。别说一只橘猫,就是把全弄堂的猫都叫来磨爪子,也改变不了哥哥让妹妹写作业的决心。
江夏正想喊她,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吹过来,卷起一片稍大些的纸片,不偏不倚地糊在他脸上。
他伸手把纸片从脸上揭下来,低头一看。
纸上写着几行稚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是江冬的笔迹,旁边还有他用红笔打的批注。最底下那道题没写完,等号右边空着,空白的答题线上只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数字:24+5。
这是他昨天给江冬打印的算术习题册。现在这一页正贴在他脸上,纸边还被猫爪子撕出了锯齿状的毛边。
江夏捏着纸片,面无表情地往外看。
江冬正抬头往二楼张望,脸上还挂着刚才看猫撕纸时的兴奋劲儿,嘴角翘得老高。
二楼书房是哥哥平时伏案画图的地方,要是哥哥在,一推开窗就能把她和胖橘抓个正着。可那扇窗户关着呢,窗帘纹丝不动。
诶嘿嘿嘿~!
脑袋摆动间,四目相对。
江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哥哥不在二楼!
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
正坐在一楼会客室的窗边,手里端着茶杯,隔着玻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身后还坐着周建明、大老王和小刘秘书,几个人都端着茶杯,目光齐刷刷地越过窗台,落在她和满地的碎纸片上。
她低头看了看胖橘屁股底下那堆已经被撕了大半的习题册,又抬头看了看哥哥手里那张碎纸片,小嘴慢慢从翘着变成了抿着,又从抿着变成了瘪着。
眼睛倒是瞪得溜圆,一副“坏了被发现了”的表情,手悄悄地伸过去想把胖橘从纸堆上抱走,企图销毁罪证。
胖橘完全不在状态,被她抱起来的时候四脚悬空,爪子还勾着一片碎纸不放,尾巴甩了甩,冲着会客厅窗口的方向打了个哈欠。
那张圆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就是本喵撕的,怎么着吧!
江夏把那张“24+5”的碎纸片往窗台上一拍,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冬:“江冬小同学?”
江冬抱着胖橘站起来,一脸乖巧地把猫举高,挡住自己半张脸:“哥,是胖子先动的手!它说它跟这本习题册有仇!”
“哦?”江夏双手撑着窗台,语气不紧不慢,“那你跟新打印的那本习题册有没有仇?我可以给你多打几页。”
江冬把小脸埋进胖橘的毛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声音闷闷的:“……没有仇。”
“等等……不对……老大,你说习题册是你打印的?”
“嗯呐!”
“电子稿还在抽屉里锁着呢。想打多少本就打多少本,别说撕一本,就是让橘猫天天撕,把它爪子磨秃噜皮了,习题册都不带断货的。”
江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瞪圆了眼睛,小嘴张成了个小小的 “O” 形:“啊?!”
胖橘被她举着,四肢悬空,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打了个哈欠。
那表情活脱脱在说:别怕!就这?撕纸这活儿,给两条小鱼干还能再战。
……
周建明吃完饭没多留,把碗筷一搁就急着往回赶。大腿抱完,该干正事了,可不能因噎废食辜负了小刘秘书想出来的招数。
小刘秘书给他列了份清单:厂里适龄子弟的花名册、试工那天的质检数据、工艺卡标准化作业的流程说明,还有几份需要厂里提前盖好章的空表。
他一边往厂区方向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今晚怕是又得熬个通宵,那些表格上的数据要重新誊抄,试工报告要按小刘秘书给的格式重写,两份报告一份走国防工办一份走市科委,措辞和侧重点还各不相同。
不过不怕,咱有老宋这个沪东厂的御用笔杆子在。
前几天为了画进度表,老宋手上粘的墨水洗了三天都没洗干净,指缝里还嵌着蓝印子,他媳妇嫌他脏不让他上桌吃饭,老宋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扒完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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