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冷门绝技(1 / 1)

解剖室。

原本应该白森森的骨头,此刻表面已经被大面积覆盖。

整个颅面骨上,密密麻麻地粘满了用来标定软组织厚度的小木桩。

而在这些木桩之间,不同颜色的橡皮泥被一点点地填补进去,顺着骨骼的起伏,一层一层地向外堆叠。

王学峰手里握着一把金属塑形刀,他轻轻用刀尖挑起一点暗红色的橡皮泥,压在颧弓下方的位置。

随后他手腕微转,用刀面将橡皮泥边缘与周围的泥层抹合在一起。

做完这个动作,王学峰向后退了半步,不断打量着这件半成品。

“这就算是贴完了。”王学峰走到水池旁,手肘顶开水龙头开关。

将手上的橡皮泥洗干净后,王学峰一边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看向另一侧的邱美霞。

“怎么样?”

王学峰把毛巾扔回架子上,下巴朝着台面上的颅骨扬了扬,“够复杂吧?”

邱美霞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那颗贴满橡皮泥的头骨。

从最开始的定点测距,到后来的肌肉走向模拟,她在这里站了整整几个小时,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看下来,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推敲。”

她指着颅骨上眼眶和鼻根交界的位置,继续说道:“可能稍微有一点偏差,最后呈现出来的面部轮廓都会和原本的样貌大相径庭。”

她绕着不锈钢台走半圈,视线从颅骨的侧面扫过:“法医不仅仅要懂解剖学,还得吃透人类学,甚至还得具备雕塑的功底。”

“这门技术对个人的综合要求还是比较严格的。”

王学峰听着邱美霞的回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说的全对。”

王学峰看着那颗橡皮泥头骨,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这就是为什么颅骨复原术这门技术,学的人少,能学出来的更少。”

他直起身,看着邱美霞:“在我们医科大学,这门课我都开了好几年了。”

“法医专业的本科生、研究生加起来也不少。”

“可你猜猜真正愿意来上我这门颅骨复原课的人有多少?”

没等邱美霞回答,王学峰自己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成都不到。”

他摇了摇头,眼角带着几分无奈:“选修这门课的学生寥寥无几。”

“就算那些报了名来上课的学生,绝大多数也不过是来凑个学分。”

“到了期末考试,随便捏个五官能看的人脸,只求混个及格能顺利毕业就行。”

“真正愿意像你这样,站在台子旁边看我捏几个小时泥巴,还能看出门道的几乎没有。”

“其实,这也怨不得那些学生。”王学峰语气平静。

“其实说的现实一点,换做是我坐在下面当学生,我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大家都知道颅骨复原是一门很高超的技艺,能在白骨上重塑真容,听起来神乎其神。”

“但这门手艺学下来,性价比实在太低了。”

这就好比是学高等数学。

你问学高等数学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所有的理工科都离不开它。

如果你能把它学好,学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你甚至可以去冲击一下菲尔兹奖,成为行业顶尖的泰斗。

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

王学峰手指在膝盖上敲击了两下:“大部分法医专业的学生毕业后,他们最终的归宿是去县城,是去市辖区的基层公安局当一个基层法医。”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

“你也是在基层公安局干活的,基层法医每天面临的日常工作是什么?”

“是打架斗殴的伤情鉴定,对吧?”

王学峰冷笑了一声:“基层派出所每天接到的警情,一多半都是这种案子。”

“夜市摊上喝多了拿啤酒瓶互砸的,因为邻里纠纷拿铁锹拍脑袋的。”

“基层法医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就是拿着尺子去量那些受害人身上的伤口。

“几点几厘米,差一毫米就决定了是轻伤还是轻微伤,决定了是刑事拘留还是治安罚款。”

“这就是基层法医耗费精力最多的地方。”

王学峰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哦,对,还有就是交通事故的尸表检验。”

王学峰继续罗列:“基层法医提着勘查箱赶到现场,不需要你去做什么高精尖的推理。”

“你需要做的仅仅是检查尸表,确认死因符合交通事故的机械性损伤,排除他杀嫌疑,然后签字让殡仪馆把人拉走。”

“遇到喝农药自杀的,遇到在河里发现溺水身亡的,遇到煤气中毒的。”

“拉回解剖室开三腔,取胃溶物,看心血,写解剖报告。”

“日复一日,全都是这种流程化的常规操作。”

王学峰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台面上的那颗涂满橡皮泥的颅骨。

“在这个连轴转的基层工作环境里,一年到头你们能碰上几具身上没有任何身份线索的无名尸?”

“那种只剩下一副骨架,连性别年龄都判断不出来的积案,一个县局可能好几年都碰不到一回。”

“退一万步讲。”

王学峰身子向前倾了倾,“就算你们基层局里,真的运气不好碰上了这么一具白骨化的无名尸。”

“局里具备条件让你搞颅骨复原吗?”

“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因为条件不允许。”

王学峰站起身,在解剖室里走了两步,显得有些激动:“你们一是没有专门的时间。”

“基层刑警大队警力永远是紧缺的,你这个法医今天坐在这里捏泥巴,明天辖区里出了两起命案三起车祸,谁去现场?”

“二是没有经费和设备。”

王学峰指着自己桌上那些专业的测量游标卡尺和进口的塑形材料:“为了保证软组织厚度数据的准确性,测量的工具必须是定制的。”

“基层公安局连买常规的试剂都要精打细算,怎么可能批几千上万的经费,去给你买这些一年也用不上一回的材料?”

王学峰走回解剖台前,这番话像是说给邱美霞听,也像是他这么多年来发的牢骚。

这就是最真实的现状。

在基层你学了这门手艺,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工作场景中根本用不上。

它解决不了每天成堆的伤情鉴定,也搞不定那些普通的非正常死亡案。

屠龙之技在没有龙的时代,就是一门无用的技术。

既然学了也派不上用场,自然就没有人愿意把宝贵时间耗费在这上面。

大家都去学临床法医,去学基础病理,因为那些东西毕业就能用,用了就能立足。

邱美霞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从那颗橡皮泥颅骨转移到了王学峰的脸上。

她思考了一会儿。

王学峰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在基层的工作中亲身体会过。

但邱美霞的眼神并没有因此而退缩。

她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神色反而变得更加坚定。

“王老师,您说的这些基层现状,句句属实。”

“我都经历过,我也都明白。”

邱美霞的声音平稳,字字句句发自肺腑:“但我还是很想学这门技术的。”

王学峰看着她,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其实我还在念书的那阵,我就听说过颅骨复原这门技术了。”

“当时我就很感兴趣。我觉得,法医的作用不仅是替死者言,更是要让死者找回自己的身份。”

“面对一具白骨,如果我们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更别提去查他生前的遭遇了。”

“能用科学的方法,让没有生命的白骨重新长出面容,这是一件极其伟大的事情。”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但后来毕业进了基层,就像您刚才说的,现实直接打脸。”

“一方面是根本没有锻炼的机会,一年到头接手的全是鸡毛蒜皮的伤情鉴定和常规尸检,连完全白骨化的尸体都没见过几具,更别提实践了。”

“另一方面,就算我有一腔热血想学,在基层也根本找不到人愿意教我。”

邱美霞看着解剖台上的颅骨:“所以我当初的那个想法,就渐渐被搁置了下来。”

“埋在心底,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转过头,目光极其诚恳地看着王学峰。

“这次跟着案子出来,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次机会。”

“我知道它在基层可能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都用不上,我也知道它性价比极低。”

“但我还是很珍惜这次机会。”

“我想学,是为了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为了在将来某一天,真的遇到一具白骨时,我手里能有一张底牌,而不是只能在解剖报告上写下身份不明四个字。”

邱美霞的语气非常坚决。

王学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法医。

在如今这个浮躁的年代,所有人都在追求速成,都在追求眼前的利益和功劳。

像邱美霞这样明知道一门技术性价比极低,却依然愿意为了职业理想去下苦功夫的人,实在太少了。

王学峰脸上的严肃慢慢融化,他笑了。

那是一种遇到知音的笑。

“像你这么有追求的法医,现在可不多了。”王学峰笑着说道。

王学峰走到了颅骨旁边看着邱美霞:“既然你想跟着我学,那就学吧。”

“只要你肯下苦功夫,这门手艺我倾囊相授。”

但王学峰紧接着抛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只是这门手艺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如果真的要学,你肯定得脱产一段时间。”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你们单位那边能放你吗?”

邱美霞思考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说道:“现在单位确实比较缺人。”

邱美霞如实回答道:“我如果现在直接走,法医中心那边的运转肯定会出问题,法医就那两三个人,根本倒不开班。”

她咬了咬牙,向王学峰提出了请求。

“再给我半年时间可以吗,王老师?”

邱美霞看着王学峰商量道:“半年后,我把工作交接好,然后再去京城找您专心学这门技术。”

“您看行吗?”

“可以。”王学峰答应得很痛快。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中翻找了一会儿,最终找出了一个名片盒。

王学峰走回解剖台前,将名片递向邱美霞。

“如果你把单位那边的事情搞定了,随时可以来京城找我。”

王学峰指着名片上的信息说道:“这上面有我的办公电话和传呼号。”

“你到了京城可以直接联系我。”

邱美霞赶紧向前迈了半步,她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从王学峰手里接过了那张名片。

“谢谢王老师给我这个机会。”

邱美霞目光中满是感激和敬意:“半年后,我一定准时去京城报到。”

王学峰笑着摆了摆手,打破了解剖室里稍显严肃的气氛。

“用不着这么客气,咱们这都是双向的。”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半开玩笑地感叹道:“像你这么热爱法医事业又愿意死磕的学生,我在京城都不好找。”

“好不容易遇到你这么一个好苗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平时带的那些学生,一听说是学颅骨复原早就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