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曲高和寡(1 / 1)

哈城市局平时原本还算空旷的解剖室,今天可以说是挤得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整个房间里白花花的一片。

不仅是哈城市局的法医全到了,就连下面很多分局的法医也都慕名而来。

解剖室里的无影灯开得很亮,将正中央的那张不锈钢解剖台照得纤毫毕现。

所有人挤在这间屋子里,视线的焦点全都汇聚在解剖台上。

听说有京城的教授来哈城做颅骨复原术,大家都想亲眼一睹颅骨复原术的风采。

颅骨复原术在很多基层法医的眼里,完全就是一门存在于传说中的技术。

自这门技术诞生之日起,就死死地和稀缺两个字挂上了钩。

这种稀缺是全方位的。

懂得这门技术的人极少,能够开班授课教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别说是下面那些偏远的县城,就连哈城这种省会城市,也没有几个法医敢说自己能独立完成一具颅骨的面貌复原。

之所以如此稀缺,也正是因为学习的成本太高了。

它要求法医不仅要有极其扎实的人体解剖学底子,还要精通法医人类学,能够通过骨骼判断死者的年龄性别。

最要命的是,这门技术还要求操作者具备一定的雕塑艺术功底。

要把泥巴捏成肌肉,要让白骨生肉,这绝不是拿着手术刀切开缝合那么简单。

解剖台前,王学峰教授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

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

加上长途跋涉从京城赶到哈城,他的脸上多少都带着一些疲惫。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强撑着精神第一时间就来到了解剖室。

王学峰心里很清楚,国内懂颅骨复原的法医太少了。

基层有时候遇到无名白骨案,很多时候就只能成为悬案。

他今天在这也不指望这屋里的人看一遍就能学会。

这不现实。

但哪怕能给在座的法医心中埋下一颗种子也好。

他自然是希望颅骨复原这门技术,有朝一日能够在全国各地的公安系统里开枝散叶。

“各位同仁。”王学峰清了清嗓子。

王学峰用手中的镊子指着解剖台上那具白花花的颅骨,开口说道:“颅骨复原,前期的工作极其繁琐。”

“所以在动手捏泥巴之前,一定要做足准备。”

他双手将颅骨捧了起来,在灯光下缓缓转动。

“我们拿到一具颅骨,第一步不是马上就开始找标志点,而是先看看这上面有没有明显的痕迹。”

王学峰指着颅骨的顶骨和颞骨位置,向众人展示。

“这个步骤,和咱们大家平时做的常规尸检差不多。”

“你们平时检验软组织,看有没有刀伤或者钝器伤。”

“现在只剩下骨头了,我们要看什么?”

王学峰顿了顿,引导着众人的思路:“要看看死者生前,这颅骨上有没有做过手术的痕迹。”

“比如有没有因为开颅手术留下的骨缺损,有没有打过钢钉,有没有陈旧性的骨折愈合痕迹。”

话音刚落,人群外围的一名年轻法医举起了手。

这名年轻法医看上去刚参加工作不久,眼神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求知欲。

“王教授。”

“这个我不太懂。”

众人循声望去。

年轻法医被这么多前辈盯着,稍微有些局促,但还是把心里的疑问提了出来:“为什么复原颅骨之前,非得先看看有没有这些痕迹呢?”

“咱们最终的目的不是要把他的脸捏出来认人吗?直接开始复原不是更节省时间吗?”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基础,甚至在一些老法医听来显得有些过于简单了。

但王学峰并没有任何不悦。

他把颅骨轻轻放回不锈钢台面上,耐着性子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好。”王学峰看着那名年轻法医,语气温和却十分严谨。

“你要知道,颅骨复原是一项极其耗时耗力的复杂工程。”

王学峰双手撑在解剖台边缘,解释道:“如果我们能在前期的观察中,发现这具颅骨上有一块用于固定骨折的钛合金钢板。”

“那我们就可以直接通过这块钢板的批号,去查阅医院的手术记录。”

“或者我们发现他有一颗非常特殊的烤瓷牙。”

“我们就可以发布协查通报,寻找做过类似牙科治疗的失踪人口。”

王学峰看着众人:“如果能通过这些痕迹特征,直接锁定受害人的真实身份。”

“那我们就不需要再大费周章地去做颅骨复原了。”

“毕竟,这门技术还是很复杂的。”

“能用最简单的物证确认身份,永远是我们法医的首选。”

“复原是在所有常规手段失效后的最后一步棋。”

王学峰回答完问题,重新拿起工具,继续往下讲解。

“好,假设我们现在检查完了。”

“这具颅骨上没有任何手术痕迹,没有特殊牙科记录,常规手段走不通。”

”那我们就要正式进入复原的准备阶段了。”

王学峰指着颅骨的面颅部分:“接着我们就要记录这具颅骨的一些特征点了。”

“包括骨骼的起伏、面部的宽窄、眼眶的形状等等。”

“如果是条件好的地方,比如有CT设备的情况下,其实最准确的方法是把颅骨送进CT机里进行断层扫描。”

“用CT扫描,可以获取颅骨精准的三维数据。”

“我们医科大学的实验室里有这种设备,做出来的模型分毫不差。”

哈城市局说到底还是经费有限,很多高精尖的法医设备还处于空白状态。

别说是局里,就算是市里的大医院,CT机也是用来给活人看急诊的,不可能随便让法医拉着一具白骨去占用医疗资源。

“没有CT也不要紧。法医工作就是因地制宜。”

王学峰拿起一台照相机。

“没有CT,所以我们就用拍照也行。”

王学峰开始向大家演示如何拍照记录。

“拍照不是随便按快门。”

“要保证焦距固定,要严格按照法医学的固定角度进行拍摄。”

“旁边必须放上比例尺,不能有一点透视变形。”

王学峰一边做,嘴里一边详细地说着操作要领。

房间里的法医们围在四周,一边听着王学峰的讲解,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大家看起来都挺认真的。

但要说有几个人想通过这一堂课就把颅骨复原术学到手,那纯属是天方夜谭。

大家心里都有数。

想通过看一具尸体的演示,就学会这种号称法医顶端的技术不太现实。

但今天长长见识,开拓一下视野。

日后在自己辖区里要是真挖出了一具无名白骨,最起码脑子里有个概念。

知道前期该拍什么照片,最起码做好前期准备工作。

这才是绝大多数法医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拍照记录的工作完成。

王学峰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了几样新的东西。

“我们现在开始给颅骨打标签,准备上泥。”

王学峰的表情变得更加专注。

他拿起了放在颅骨旁边的那块下颌骨。

“现在,我要把下颌骨和颅骨拼合在一起。”

王学峰将下颌骨的髁突对准了颅骨的下颌窝。

但他并没有直接将两块骨头硬卡在一起。

“大家注意看这里。”王学峰用镊子指着颞下颌关节的位置,也就是耳朵前方的那个关节连接处。

“注意颞下颌关节这里的间隙。”

王学峰加重了语气,提醒众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常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白骨。”

“但你们要记住,活人在这里是有软骨组织的。”

“如果现在我们直接把下颌骨推上去死死卡在下颌窝里,那这具骨骼的咬合关系就完全错了。”

“下巴会变得比生前更短,脸型也就全变了。”

王学峰从台面上拿起一小团棉花。

“为了还原生前的真实状态,我们必须要在这个关节间隙里垫一点棉花。”

“垫上这几毫米的厚度,才能保证上下牙齿的咬合关系正确。这是决定脸型长短的第一步。”

拼合好下颌骨后,王学峰拿过一个带有多个调节旋钮的金属支架。

他将颅骨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支架上。

“接着把它固定在支架上。”

“这一步,我们要调整平面。”

王学峰拧动着支架上的旋钮,颅骨在支架上缓缓转动,不断改变着仰俯的角度。

“我们要把它调整到法兰克福平面。”

听到这个专业的解剖学术语,人群中不少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王学峰一边调整,一边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所谓法兰克福平面,也就是让外耳道上缘和眼眶下缘,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他拿出一根细长的水平尺,在颅骨的眼眶下方和耳道上方比划了一下。

“大家看,当这两个点连成一条水平线时。”

“这个颅骨的姿态,就是平时直视前方的自然姿态。”

“只有在自然姿态下,我们后续添加的面部软组织才不会发生肌肉走向的错位。”

王学峰刚开始介绍这几步基础操作,解剖室里其实很多法医就已经开始皱起眉头了。

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光是这第一步的关节垫棉花和调整法兰克福平面,对很多常年在基层的法医来说,就算是超纲题了。

王学峰没有理会周围人神情的变化,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调整好平面后,王学峰拿起了一根黑色的记号笔。

“接下来,是极其关键的一步。找解剖学标志点。”

王学峰的笔尖悬停在颅骨的正前方。

“面部软组织的厚度不是均匀的,每个位置都有特定的数据。”

“我们需要在颅骨上标出这些定位点。”

笔尖落下。

“这里,额明点。”王学峰在眉心上方的位置点了一个黑点。

笔尖下移。

“这里,鼻根点。”在鼻骨与额骨交界处,又是一个黑点。

笔尖继续下移。

“这里,下颌颏点。”在下巴的正中央最突出的位置,点下第三个黑点。

王学峰的手速很快,他凭借着解剖学功底在颅骨的各个位置迅速标记。

“在这30多个关键位置,我们都要做好标记。”

标记完成后,王学峰又转身拿过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满了圆柱形的小橡胶柱。

“接下来,我们要在刚才标记的这30多个关键位置上,粘上这些小橡胶柱。”

王学峰拿起一根橡胶柱,“这些柱子代表着该位置的面部软组织厚度。

“通俗点说,也就是肉有多厚。”

“那柱子的长度怎么定?”王学峰抛出了核心问题。

看着一众法医茫然的眼神,他又自问自答道:“这就是法医人类学的核心了。”

“软组织的厚度因人而异。

“受年龄性别的影响极大。”

王学峰指着旁边的一份检验报告。

“根据这具尸骨耻骨联合面的磨损程度,我们的法医人类学检验已经得出结论,这具白骨是一名大约35岁的女性。”

“有了这个基础画像,我们就会去调用同年龄段女性面部软组织厚度的平均数据。”

王学峰拿起一份厚厚的数据表格。

“比如颧骨这里。”王学峰指着颅骨眼眶下方的颧骨突起。

“数据表格上显示,35岁女性在这个位置的软组织平均厚度是5.5毫米。”

王学峰卡住一根橡胶柱,用剪刀精准地剪下5.5毫米长的一小段。

然后,他用镊子夹住这段橡胶柱,蘸了一点强力胶,稳稳地粘在了颧骨的标记点上。

“颧骨这里的肉有多厚,我们就切多长的柱子粘上去。”

王学峰继续寻找下一个点:“再比如额骨这里,软组织比较薄。数据是3毫米。”

他又剪下一段3毫米的柱子,粘在了额头部位。

“等这30多根柱子全部粘好,这张脸的基本轮廓就八九不离十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解剖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拥挤的人群边缘,一些法医已经悄然离开了。

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房间里的人数在慢慢减少。

很多法医都已经看不懂了。

如果说前面的调整平面还算是能听懂个皮毛,那现在涉及到大的粘胶柱过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和工作需求。

大家都是基层一线的刑警和法医,每个人手里都压着一大堆案子要做。

有车祸现场要勘查,有打架斗殴的伤情要鉴定。

单就是长见识来说,其实知道颅骨复原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那些精细到毫米的雕塑工作,那是专家的活儿,不是他们能干的。

人群越来越稀疏。

原本水泄不通的解剖室,渐渐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王学峰听着身后断断续续离开的脚步声,他手中的镊子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面前布满黑点和橡胶柱的颅骨。

王学峰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颗种子播下去容易,想长出参天大树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王学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收拾起心中的那一丝失落,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起来。

看着逐渐稀少的法医,王学峰不再进行那些详尽的理论解释。

他的解释越来越少,只是偶尔低声报出一个个数据。

“鼻根点,厚度6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