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胶带(1 / 1)

楼道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只能依靠透过楼梯间窗户洒进来的月光视物。

现场勘察的收尾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江源和马山一前一后顺着台阶往下走。

“江源,这现场整理得未免也太干净了。”

马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落后半个身位的江源,语气里透着一丝不甘,“林小曼这屋子,凶手明显是花了心思清理的。”

“你在现场转了这么久,到底有没有提取到哪怕半枚指纹?”

“凶手确实很明显地清理了现场。”

江源没有丝毫急躁:“但要说清理得专业,倒也未必。”

“他只是做了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擦拭。”

马山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擦了就是擦了,痕迹都被抹掉了,还不专业?”

“普通人如果想要清理现场,通常会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比如死者家里的毛巾,甚至是自己的衣物。”

江源一边往下走,一边解释着:“但这种擦拭会在客体表面留下宽幅的擦拭纹理。”

“毛巾的纤维不仅会破坏指纹的嵴线,还会把油脂和汗液在表面涂抹得一塌糊涂,在侧光下看就是一片模糊的油污带。”

马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林小曼屋里没有这种宽幅的擦拭纹?”

“有,但关键不在那些宽幅擦拭纹上。”

江源走到缓步台,看着马山的眼睛,“刚才在勘查入户门的内侧门把手时,我重点处理了那个区域。”

“凶手在离开时,肯定握过那个门把手,他也确实试图清理过。”

“结果门把手上显现出来的不是油污带。”

“而是一片网状纹。”

“网状纹?”马山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能留下这种痕迹的物品。

“对,网状纹。”

江源肯定地说道:“更重要的是,这种纹理边缘呈现出一种受压迫后的硬性压痕。”

“这说明凶手当时并不是空手作案。”

“他手上戴着手套,而且不是普通的手套。”

“是那种细密的网状纹理,通常是战术手套特有材质留下的。”

“战术手套……”马山喃喃自语,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种手套的样貌。

这种手套掌心部分通常有防滑耐磨的加厚材质,但这样一来会牺牲掉手指的灵活性。

“对,凶手握住门把手时,手套掌心部分的防滑网纹压在了门把手的表面。”

江源继续还原着当时的物理接触过程:“因为他用力很大,这种高密度的合成材料在门把手原本残留的汗液上压出了印记。”

“他自以为戴着手套就不会留下指纹,但他却不知道这种特殊材质的纹理,反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签名。”

马山听完江源缜密的分析,虽然心里对凶手的专业度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知,但现实的办案压力依然让他感到沉重。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分析得很透彻,但说到底我们还是没能拿到指纹。”

“要是能直接提取到凶手的指纹该多好,直接进指纹库跑一圈,哪怕是半枚残缺指纹也比现在去排查什么战术手套要强得多。”

没有指纹,就意味着无法进行直接的人身同一认定。

战术手套虽然是个特征,但在没有锁定嫌疑人之前,这个特征的指向性依然太弱。

江源没有反驳。

痕迹检验的最终目的就是锁定人,而指纹是目前最具法律效力的铁证。

两人继续沉默着走完剩下的台阶。

推开单元楼厚重的防盗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

哈城夜晚的温度很低,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江源紧了紧外套的领口,提着勘查箱走下单元门前的台阶。

就在他准备走向警车时,他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单元门侧面的角落。

江源停下脚步看着那角落里放着的垃圾桶。

这个垃圾桶放在平时再寻常不过,几乎每个单元门前都会配上一个。

但此刻这个垃圾桶瞬间占据了江源的注意。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马山察觉到了江源的停顿,回过头疑惑地问道。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他快步走到垃圾桶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里面堆积的杂物。

“马支。”

江源突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坚定,“这个单元楼的垃圾桶,我想整个带回市局去分析一下。”

马山走过来,探头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

桶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活废弃物。

揉成团的废纸和果皮碎屑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桶口。

“江源,你这……”

马山指着那满满一桶垃圾,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么多垃圾,这得有多少户人家的生活废料混在里面?”

“你确定要把这玩意儿整个弄回去?”

凶手既然具备反侦察意识,甚至懂得清理现场,怎么可能蠢到把物证随手扔在案发现场楼下的垃圾桶里?

这极有可能做的是无用功。

“没事的,马支。”

“物证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这么多东西一点一点弄就是了。”

“只要凶手从这栋楼里走出来,他就有可能留下痕迹。”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得把它过一遍筛子。”

对于一个痕检人员来说,不怕工作量大,就怕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马山看着江源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渐渐也摸清了这小子的脾气。

只要是他认准了的线索,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

马山点了点头,不再阻拦:“那现场物证这一块,我就彻底交给你了。”

“你放手去查,需要什么配合随时说话。”

马山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案发时间不长,他手头还有更紧迫的外围排查工作要做。

“我这边全力追踪ATM机上的线索。”

说罢,马山转过身,对着停在不远处的几辆警车招了招手。

很快,两名年轻的刑警小跑着赶了过来。

“马支,什么指示?”两名刑警气喘吁吁地问道。

马山指了指地上的那个墨绿色垃圾桶:“你们两个把这个垃圾桶整个搬到局里,保护好里面的东西,一点都不能洒出来。”

“直接运回市局物证鉴定中心,交给江源处理。”

回到哈城市局的物证鉴定中心已是深夜。

整栋大楼里静悄悄的,只有鉴定中心的几间实验室还亮着白炽灯。

江源没有片刻停歇,直接走向更衣柜。

全副武装后,江源将垃圾桶里面的垃圾倾倒在不锈钢台面上。

大量的杂物在台面上散开,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小山里各种垃圾混合在一起,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算是一股不小的视觉冲击。

沾满油渍的塑料袋包裹着残渣,揉成一团的卫生纸上带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迹,还有一些腐烂的果皮……

但江源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做痕检核做法医道理其实是一样的,眼中没有恶心和厌恶,只有对物证最纯粹的渴求。

江源拿起一把镊子,开始在垃圾堆里一点一点剥离。

他将操作台分为几个区域。

镊子在垃圾堆中夹起一样样物品。

废纸被夹起,展开,确认上面没有血迹或者书写痕迹后,被放置在台面的左上角。

塑料袋被挑开,检查内部是否有遗弃的作案工具或者擦拭物,确认无误后,归拢到左下角。

吃剩的食物残渣和果皮则被统一拨到右侧的废弃区。

江源的动作机械而稳定,每夹起一样东西他的目光都会在上面停留几秒钟,大脑飞速进行着排查与过滤。

这种排查工作是对体力和耐力的极大考验。

几个小时下来,台面上的垃圾山正在一点点变小,而分类好的杂物则越来越多。

就在江源一点点将垃圾分门别类,进度已经进行到垃圾堆的底层时,他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在两块揉皱的包装纸中间夹杂着一个小物件。

江源握着镊子的手微微收紧,他小心翼翼地将上面覆盖的包装纸拨开,将那个小物件暴露出来。

那是一小截胶带。

一截极其普通的透明宽胶带。

它被随意地扯断,表面沾上了一些灰尘,静静地躺在不锈钢台面上。

在普通人眼里,这截胶带和旁边的废纸没有任何区别,都属于毫无价值的废弃物。

但在江源这种顶级痕检专家的眼里,任何出现在案发现场周边的物品都自带一种张力。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将镊子放下,随后极其轻柔地将这截胶带拿了起来。

胶带的长度大约有七八厘米,由于失去黏性,它并没有蜷缩成一团,而是保持着相对平整的状态。

江源将这截胶带平放在一张干净的物证底板上。

他转身走到勘查箱前,从里面拿出一叠现场拍摄的照片。

这些照片中有几张特写,正是之前在林小曼家餐厅那把被拉出来的餐椅上拍摄的。

江源将照片平铺在操作台上,照片上清晰地显示着椅背横梁上残留的几块胶带残胶。

那是凶手为了控制林小曼,在椅背上使用胶带固定后留下的痕迹。

江源看着照片中胶带印,当时拍照时他很细心的在胶带印旁放了尺子,现在看来当时的一点细心之举此时真的用上了。

江源将卡尺移到那截透明胶带上。

他屏住呼吸,将卡尺的两个量爪轻轻卡在胶带的上下边缘。

江源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跳在这一刻悄然加速。

他反复比对了几次,卡尺上的读数没有丝毫偏差。

这截在楼下垃圾桶里找到的胶带,其宽度与林小曼家餐椅上胶带印的宽度一模一样。

虽然有巧合的成分在,这截胶带未必是凶手留下的,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家丢掉的,正好宽度一样罢了。

但光是一样的宽度就足以引起江源注意了。

江源放下卡尺,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这截胶带上。这一次,他的观察变得更加细致入微。

在无影灯的强光照射下,胶带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

江源的视线沿着胶带的边缘缓缓移动,在胶带的末端边缘,并没有顺着撕裂的方向平展延伸,而是被向内反折了一个小角。

这个反折的小角面积很小,大约只有一个指甲盖的三分之一大小。

江源盯着这个反折的小角,愣在操作台前好一会儿。

他现在越来越确定这是凶手作案后,随手扯下丢弃在楼下垃圾桶里的物证。

可能凶手当时急于去取钱,怕警方发现尸体冻结账户,从而很粗糙的处理了这一截胶带。

甚至他可能都不会想到警方真的会翻垃圾桶,在堆积如山的垃圾中翻出他丢下的这一小截胶带。

江源的大脑正在经历着一场极其剧烈的风暴。

痕迹学不仅仅是物理尺寸的比对,更是行为心理学的延伸。

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物理痕迹,背后都隐藏着行为人根深蒂固的生活习惯。

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胶带,尤其是这种宽胶带,撕扯的方式往往是随意且粗暴的。

大多数人要么用牙咬,要么用剪刀剪,如果手头没有工具,强行用手撕扯,胶带的断裂边缘必然是犬牙交错的。

在撕完一段胶带后,一般人也往往会任由胶带的断口重新贴合。

等到下一次使用时,必须用指甲在胶带卷上反复抠划,才能极其费力地重新找到胶带头。

这几乎是所有普通人的生活常态。

但这截胶带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

他在扯断这截胶带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胶带的末端向内反折了一个小角。

这个微小的动作目的就是为在下一次使用时,能精准地摸到胶带头,并在瞬间将其撕开。

更关键的是,这个习惯动作,完美地契合了凶手戴着手套作案的前提!

如果戴着手套,指尖的触觉会被大幅削弱,想要在光滑的胶带卷上抠出断口简直比登天还难。

只有提前预留这样一个反折的小角,才能保证在戴着手套的状态下,依然能够实现快速作业。

江源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这种细节习惯绝对不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才拥有的。

这也算是行伍经验的一种体现。

在当过兵的人都知道,在军营里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战斗力。

因为部队里的每时每分就是这么要求的。

半夜吹响紧急集合哨,要求你必须在五分钟之内从床上爬起来,携带好所有装备冲到操场上列队。

在这种紧迫的时间窗口,所有的习惯都以怎么快怎么来为唯一准则。

背包绳怎么打结能一秒解开,携行具怎么摆放能瞬间穿戴。

这些习惯经过千百次的肌肉记忆,早已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

而这种为了追求效率形成的条件反射,自然也被退伍后的凶手带到了这起凶杀案里。

江源的眼中开始闪烁出一丝兴奋。

让他感到兴奋的是这个反折动作本身带来的一线生机!

凶手在作案时虽然戴着手套,以此来避免在现场留下指纹。

当他需要完成将胶带向内反折这个精细动作时,戴着手套的手指是很难做到严丝合缝的。

为了捏住胶带边缘完成这个折角,凶手不可能戴着手套完成操作,他很有可能会在这时脱下手套来进行操作。

而人在紧张作案时,指尖必然会分泌汗液。

当带有汗液的指尖捏在胶带的粘胶面上时,指纹的嵴线就会被粘胶固定下来。

而这个被反折过去的小角会将指纹包裹在了里面!

哪怕凶手在反折时捏住的面积很小,对于现代刑侦技术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警察会利用指纹来破案,但就是会千方百计的被警察找到指纹。

因为你很难时时刻刻戴着手套,很多精细操作是戴着手套无法完成的。

指纹被称为证据之王不是没有道理的。

江源的目光如炬,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激动的情绪压制下去。

此时此刻,任何微小的手抖都可能毁掉这唯一的铁证。

他从操作台旁边的工具架上取下了一把镊子,以及一小瓶用于分离胶带粘胶的挥发性溶剂。

他用左手稳稳按住胶带的主体,右手握着镊子,将镊子尖端轻柔地探入小角的缝隙边缘。

他屏住呼吸,动作慢到了极致。

镊子尖端挑起了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缝隙。

江源立刻用滴管吸取了一滴溶剂,精确地滴入缝隙中。

溶剂迅速挥发,降低了胶带背面的黏性。

江源顺势转动手腕,镊子如同剥离蝉翼般将那个反折的小角慢慢向外翻开。

一毫米,两毫米……

随着反折的胶带被逐渐展开,那片原本被封闭在内部的粘胶面终于重新暴露在无影灯下。

江源立刻放下镊子,抓起高倍放大镜凑到了展开的粘胶面上。

在强光的照射下,胶带粘胶面上原本平滑的反光出现了一丝异常。

那里有一块极其微小的不规则浑浊区域。

江源微微调整着放大镜的角度,利用侧光的折射原理,仔细观察着那块浑浊。

渐渐地,一圈一圈印痕在放大镜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

果然!

那是一枚指纹!

虽然因为接触面积的原因,这只是半枚指纹,甚至连指纹的中心花纹都不完整。

江源握着放大镜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半枚指纹,终于还是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