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君子远庖厨(1 / 1)

接下来的两日,哈城天空始终飘着一层淡淡的云,阳光透过来显得并不那么刺眼。

对于江源来说,这平静时光算是案发以来最奢侈的享受。

宾卫国案已经成功告破,所有的核心谜团都已经解开。

剩下的事情,就是繁琐的文书整理工作。

按照规矩,这部分工作自然全都交给了哈城市局的民警,以及跟着江源一起来哈城的贺州。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贺州原本是完全不用参加这项文书工作的。

他们作为平江县局借调过来的技术专家,核心任务是攻坚克难。

既然案子已经破了,贺州完全可以跟着江源一起在酒店里休息,等着结案报告出来后签字走人。

但江源却做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决定,他执意让贺州去哈城市局,跟着哈城刑警一起去整理那些案卷材料。

他看着贺州那副略带憋屈的表情,心里却有着自己的考量。

这段时间以来,江源亲眼见证了贺州的成长。

在案发现场,贺州的痕检能力可以说已经突飞猛进。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江源身后递工具的学徒,他已经学会了独立思考,学会了运用倾斜光源去寻找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微观痕迹,甚至在面对复杂的指纹时,也能给出相当专业的分析。

在现场勘查这一块,贺州已经具备了一个优秀痕检员的雏形。

但是他的短板也同样明显。

贺州的文书工作能力,可以说落下了一大截。

在江源看来,贺州现在的状态,就像是重点班里那种典型的偏科战神。

物理化学能考满分,一到语文英语就只能勉强及格。

在案发现场,贺州能敏锐地捕捉到嫌疑人留下的半枚指纹,

可一旦让他把比对的过程用规范言语写成一份鉴定报告时,贺州就抓瞎了。

他写出来的东西往往逻辑跳跃,语言口语化严重。

侦破别人侦破不了的疑难杂案,固然是江源想要重点培养贺州的核心竞争力。

一个刑警如果没有一招制敌的硬功夫,在警界是很难立足的。

但如果仅仅只有硬功夫,而没有将硬功夫转化为合法证据的软实力,那同样走不远。

在刑事诉讼的链条中,再神奇的痕迹发现最终都要落实到白纸黑字的卷宗上。

法官没有亲历案发现场,辩护律师更是会拿着放大镜去寻找卷宗里的每一个程序漏洞。

如果痕检报告写得不规范,提取过程描述不清,哪怕那枚指纹真是嫌疑人留下的,在法庭上也可能会因为证据瑕疵而被作为非法证据排除。

贺州眼下的能力还没有强到能够像那些顶尖专家一样,只需要在现场动动嘴皮子指出方向,剩下的鉴定书都有专门的助手去代劳。

贺州现在还只是一个基层刑警,他必须学会将自己的劳动成果固化在卷宗里。

这是任何一个想要成长为专家的痕检都无法逃避的必修课。

况且对于年轻人来说,静下心来写一写卷宗,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写卷宗的过程,实际上也是一个对整个案件进行复盘和反思的过程。

在整理物证登记表的时候,大脑会不自觉地将案发时的每一个环节重新梳理一遍,这种逻辑上的重构对提升刑侦思维还是有很大帮助的。

想到这里,江源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自己年轻时的岁月。

那时候的条件和现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时候的基层公安局,哪里有什么电脑和打印机。

所有的案件资料全都是靠着一根钢笔写在稿纸上。

现在的哈城市局硬件设施已经非常先进。

他们引进了电脑办公系统。

键盘和鼠标的出现,已经彻底改变了警察的工作方式。

现在的年轻人整理卷宗,只需要坐在电脑屏幕前双手敲敲键盘就能完成。

相比于江源年轻时的那种纯手工操作,现在不知道要轻松多少倍。

让贺州去体验一下这种现代化的文书整理工作,磨一磨他那急躁的性子,绝对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如此一来,贺州去市局加班,偌大的酒店房间里就只剩下江源一个人了。

江源随意地靠在床头,顺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视遥控器。

2001年的电视节目,选择并不算多。

江源握着遥控器,开始一个个频道地往后换。

江源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提不起精神。

画面跳转到了哈城本地的一个频道,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部古装武侠剧的重播。

剧中的男女主角穿着色彩鲜艳的戏服,正在一片假树林里进行着夸张的对话,台词显得有些做作。

江源对这种剧情缓慢的电视剧向来没有什么兴趣,看了不到两分钟便再次按下遥控器。

接下来的几个频道,要不就是正在播放着卖力推销保健品的电视购物广告,画面里几个老年人笑容满面地讲述着吃了某种药丸后身体如何硬朗。

要不就是播放着一些农业科普节目,讲解着如何防治农作物病虫害。

江源把所有的台都轮了一遍,最后无奈地将遥控器扔在了被子上。

他觉得有些无聊。

这种无聊,并非是因为无事可做,而是一种突然松弛下来后产生的空虚感。

江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决定不能再这么在房间里耗下去了,得出去走走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他从鞋柜里拿出了自己的皮鞋,弯下腰耐心地将鞋带穿好,准备去隔壁房间叫上邱美霞一起出去逛逛。

哈城作为东平省的省会,商业要比平江县繁华得多。

那些大型百货商场里的时装,对女同志来说应该很有吸引力。

叫上她一起出去走走买点东西,也算是对这几天辛苦工作的一种犒劳。

江源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出差的花销。

这也是他现在能有闲心去逛街购物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们这次来哈城,虽然是被紧急拉过来的,但身份却是实打实的技术专家。

反正他们出差是享受哈城市局的专项出差津贴的。

市局给他们核定的津贴标准非常高,不仅包揽了这家高档酒店的住宿费,每天额外的生活津贴就有二百多块钱。

一天二百多块钱的津贴,在2001年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要知道,那时候很多普通工人的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也就是千八百块钱。

这二百多块钱的购买力相当惊人,哪怕是在哈城这种大城市,如果去那种环境不错的馆子点上几个硬菜,一天也花不完。

有了这笔丰厚的津贴托底,江源心里十分踏实。

等会儿出去逛街,不管是在外面下馆子吃顿好的,还是在买些哈城特产带回平江县送给同事和亲戚,自己都不用额外掏腰包了。

这笔津贴完全足够覆盖这些开销。

这种物质上的宽裕,让江源的心情变得更加轻松起来。

江源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桌上的房卡大步走到门前。

他正要把门打开时,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江源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心里不禁生出一丝疑惑。

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贺州不可能这么快就从市局回来,整理卷宗至少得耗费大半天的时间。

邱美霞如果有事找他,通常会先打房间里的座机电话确认他在不在。

难道是酒店的服务员来打扫卫生?

江源没有多想,他顺手按下门把手,将房门向内拉开。

门开的一瞬间,江源的视线落在了站在走廊里的人身上。

站在门外的,竟然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方传志。

方传志整个人显得很精神,他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正笑吟吟地看着江源。

江源真的有些意外,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方传志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酒店房门外。

短暂的惊讶过后,江源立刻侧过身子,语气热情地说道:“诶,传志?快,赶紧请进。”

江源赶紧将方传志请进了房间。

他顺手将门关上,拿出一个干净的纸杯,给方传志接了一杯温水。

江源将纸杯递给方传志,然后指了指房间里的沙发,“随便坐。”

方传志环视了一圈房间的布置,然后转过头看着江源,故意板起脸,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你小子。”

方传志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江源,“你来哈城也不说一声,是不是没把我这个老哥当回事啊?”

方传志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要不是我今天正好去哈城市局办点事,我都不知道你来了。”

“我还是通过赵局才知道你在这儿住的。”

方传志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江源听完方传志的讲述忍不住笑了笑,他走到方传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表情诚恳地解释道:“这你可真是冤枉我了。”

“我哪是故意瞒着你啊。”

江源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我是被紧急拉过来当救兵的。”

江源耐心地解释着,“当时案情紧急,我接到命令连行李都没来得及细收拾就直接赶过来了。”

“一落地就直接被拉去了现场,这几天吃住几乎都在案发现场里打转。”

江源苦笑了一下:“这不案子今天刚结,你就找上门来了。”

方传志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大手一挥将这个话题翻篇。

“既然案子都已经结了,你去我家吃饭吧。”方传志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没等江源开口推辞,方传志紧接着抛出了一个让江源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爸方立军,知道你来哈城了。”

方传志看着江源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他老人家特意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就等着你过去呢。”

方传志叹了口气:“他这也是快退休的老头了。”

“人在岗位上的时候,天天想着能清闲点。”

“现在眼看着要从一线退下来了,越来越害怕孤单,越来越喜欢热闹。”

“他平时在家里就总是念叨你们这些基层的技术骨干。”

“今天一听说你来哈城了,他高兴得不行,非要我无论如何也得把你请回家。”

江源没有任何犹豫,他点点头很快应允了下来。

“好,我跟你去。”

江源正好也很久都没有见过方立军老爷子了,这次借着来哈城正好可以探望一下。

“爸,妈,我把江源带回来了。”方传志一边推开门,一边冲着屋里喊道。

江源一进门,就看到方立军正站在燃气灶前忙活。

方立军的身材保持得不错,腰上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这让江源有些意外,毕竟他前几次来方立军这里都是常青下厨,从来没见过方立军下厨。

江源主动来到了厨房的门口。

“方老。”

江源站在厨房门口和方立军打了个招呼。

方立军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

看到站在门口的江源,方立军显得很开心

“江源来了!”方立军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退休的老人。

“咱爷俩可好久都没见了啊。”

方立军感叹道,“听说你这几天在哈城又破了个大案子?”

“好小子,干得漂亮!”

“没给咱们搞技术的丢脸!”

江源看着方立军身上的围裙,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方老,你怎么主动下厨房了?”

“这可不符合你以前君子远庖厨的风格啊。”

方立军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一边撇着表面浮起的沫子,一边语气轻松地和江源聊了起来。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

方立军一边撇着沫子,一边乐呵呵地说道:“我这现在都快从省厅技术处退下来了。”

“这人一老啊,心态就变了。”

方立军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以前上班的时候,天天脑子里装的全是案子,回家就想图个清静,巴不得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让我好好睡一觉。”

“可现在呢,一想到以后天天都要待在家里,不用再去开会了,我这心里突然就慌了。”

方立军叹了口气:“人一老就怕家里没有一点烟火气。”

“这不为了让你们这些年轻人,以后能多往我这糟老头子这儿跑跑,来给我这屋子添点人气,我痛下决心,特意和你常阿姨学的烹饪。”

方立军用汤勺指了指锅里,“我想着只要我做饭好吃,你们这些馋嘴的小子不就愿意来了吗?”

他凑近了两步,仔细看了看砂锅里正在炖煮的牛肉。

锅里的汤汁呈现出一种浓郁的色泽,大块的牛肉在汤汁中翻滚,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的。

“方老,那你这进步可够快的啊。”

江源笑着夸赞道,“看这汤色和火候,绝对是得了常阿姨的真传了。”

“这水平,放到外面开个私房菜馆都没问题了。”

方立军被江源夸得哈哈大笑,显得十分受用。

“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方立军有些得意地说道:“我这辈子研究指纹,那可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讲究的就是个精准。”

“做饭也一样,火候和调料只要用心去琢磨,有什么学不会的。”

正当两人在厨房门口聊得火热的时候,方立军的妻子常青这时也从里屋走到了厨房。

常青穿着一件居家的毛衣,看起来十分干练。

“江源来了啊,快去客厅坐,别在厨房门口站着了。”常青热情地招呼着。

“江源,你今天中午可得敞开了肚子多吃点啊。”

常青指着砂锅说道:“这老方一听说你来,今天一大早跑了十几公里,去牧场里买回来的新鲜牛肉。”

“这是一定的,常阿姨。”

江源连连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方老这么费心准备的,我今天就算吃撑了,也得把这锅肉全都消灭干净。”

“我来帮帮你吧,方老。”

江源撸起袖子,“我别的不会,帮你洗洗菜打个下手还是没问题的。”

常青一把拉住了江源的胳膊,硬是把他从厨房门口拉了出来。

“哎呀,你就别进去添乱了。”常青笑着将江源拉到客厅的沙发旁,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你就让他在厨房里呆着吧,他现在可是把厨房当成他的新阵地了,别人谁也插不上手。”

她看着厨房里方立军忙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江源啊,你不知道,这快退休的人啊,其实不怕忙,就怕闲。”常青坐在江源旁边的沙发上轻声说道。

“他忙了一辈子,突然让他闲下来,他会觉得自己没用了。”

常青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方立军,“他总得找点事做,来继续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觉得自己还能为家里做点贡献,他心里才踏实。”

“这样也挺好。”

“这老方啊,盯了一辈子的指纹,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那些案子,现在老了,是该换个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