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被擦拭干净的水杯(1 / 1)

江源拿开筷子,端起面前粗瓷大碗,一仰脖将碗底剩下的面汤一饮而尽。

两人推开拉面馆的门,一边散步回局里,一边沟通目前掌握的案情情况。

一路聊一路溜达,很快两人就回到了局里。

“王队,我觉得还有点意犹未尽,要不咱再叫几个人去会议室里聊?”江源饶有兴致的提议道。

王建山点点头,赞同道:“诶,是个不错的主意。”

很快,会议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一些民警。

“铊中毒这种案子,常规的刑侦手段能切入的点不多。”

江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这涉及非常专业的毒理学知识。”

“这方面邱美霞是强项,把她叫过来一起开个会吧。”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邱美霞穿着白大褂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她在江源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江源,什么案子啊,我这儿还一头雾水呢。”

江源将其中一份文件推到邱美霞面前。

“这是目前受害者儿童的全部资料。”江源说道。

邱美霞拿起文件,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基本信息上。

“受害者名叫常成波,年龄五岁。”

江源在一旁同步复述着资料上的内容:“目前就读于平江县小太阳幼儿园。”

“父母双方的工作单位都在平江县自来水公司。”

邱美霞翻过基本信息页,直接看向后面附带的医院就医记录和各项体检报告。

邱美霞看得很仔细,视线在每一项化验数据和临床症状描述上停留。

她拿起圆珠笔,笔尖在报告的其中几行数据上点了点。

“从这份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来看,结论毋庸置疑。”

邱美霞抬起头,目光扫过江源和王建山,“常成波确实是铊中毒。”

“医院的血检和尿检报告里的重金属含量指标,以及他目前表现出的周围神经病变等典型临床症状,都完全符合铊中毒的病理特征。”

江源和王建山对视了一眼。

毒物种类确认无误,这就为案件定下了基调。

“但这里面存在一个极度反常的逻辑问题。”邱美霞身体微微前倾。

“铊这种元素,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化学品。”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报告上常成波的名字。

“归根到底,我们要搞清楚核心的一点:常成波究竟是怎么被人投毒的?”

邱美霞抛出了问题的核心:“按理来说,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小男孩。”

“他的生活轨迹无非就是家和幼儿园。”

“在正常环境下,一个五岁孩童是根本没有任何途径接触到铊元素的。”

“他不可能自己去实验室拿,也不可能在路边随便捡到。”

邱美霞下达了结论,“这绝对不是一起意外接触导致的误食,而是一起目标明确、手段隐蔽的蓄意投毒案。”

江源听完邱美霞的分析点点头。

“既然是蓄意投毒,那我们就从作案动机开始进行反向推导。”

江源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

他拿起白板笔,拔下笔帽,在白板中央写下“作案动机”四个字。

“纵观所有的投毒案件,作案动机无外乎两种大的方向。”江源在白板上画出两条分支线。

他在左边的分支线下写下“熟人作案”,在右边的分支线下写下“随机作案”。

“我们先来分析熟人作案的角度。”江源用笔尖点了点白板上的字。

“常成波只是一个五岁的小男孩。”

“一个五岁的孩子,他的认知和行为能力都有限,不太可能在社会上得罪什么人,更不可能与人结下需要用剧毒来报复的深仇大恨。”

江源的逻辑非常清晰:“既然孩子本身不可能与人结仇,那么投毒动机就只能转移。”

“我们要从常成波父母的人际关系开始进行全面分析。”

江源在白板上写下“常成波父母”五个字,并在下面画了一条重重的横线。

“在很多报复性犯罪中,当凶手无法直接对仇家下手时,他们会选择替代性报复。”

“也就是常说的,父债子偿。”

江源看着王建山,“凶手通过投毒杀害常成波,来达到让常成波父母痛苦终生的目的。”

“所以,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我们需要排查的问题是,是不是有人和常成波的父母结下了极深的仇怨?”

江源放下手中的笔,双手撑在桌面上:“常成波的父母都在平江县自来水公司工作。”

“我们需要调查他们在单位里有没有因为利益分配与同事发生过尖锐的矛盾?”

“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有没有债务纠纷?”

“有没有情感上的纠葛?”

“甚至包括邻里之间有没有发生过无法调和的激烈冲突?”

“只要是和常成波父母有过节的人,在熟人作案假设下,都存在投毒于他们儿子常成波身上的嫌疑。”

王建山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江源分析的这些排查方向。

江源重新拿起白板笔,走向右边的分支线。

“倘若要是随机作案。”

“随机作案的动机就变得极度不可控。”

“凶手可能存在反社会人格,甚至可能是为了某种畸形的心理满足。”

江源看着白板,眉头微微皱起:“如果是这个方向,那我们的排查范围将被无限放大。”

“我们不能仅限于常成波家庭的社交圈。”

“那就要看看平时究竟有什么人接触过常成波。”

江源转过头,看着王建山:“常成波每天去小太阳幼儿园的路线是什么?”

“是谁接送的?在路上有没有在固定的摊位买过零食?”

“在幼儿园里,除了本班的老师,还有哪些后勤人员有机会接触到他的饮食和水杯?”

“在周末,常成波父母带他去过哪些游乐场或者商场?”

“在这些公共场所,有没有遇到过形迹可疑的陌生人靠近过孩子?”

江源列举着需要排查的场景。

“这样一来,工作量就太大了。”

“我们需要投入大量的警力去走访目击群众,去排查每一个和常成波有过哪怕一秒钟交集的人。”

江源走回座位坐下,将白板笔扔在桌面上。

“在目前警力有限且线索不明朗的情况下,随机作案的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效率极低。”

江源看向王建山,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所以我建议我们的侦查方向还是先从熟人作案的方向开始调查。”

王建山听完江源的分析,非常干脆地点点头。

“同意。”

王建山说道:“先从自来水公司和他们的亲属圈开始摸排,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稍后我就去安排外勤中队,把常成波父母这几年的社会关系全部过一遍筛子。”

王建山将记录本合上,抬头看向江源,话题转移到了刑事科学技术层面。

“现场勘查这一块,你有什么要求?”

王建山问:“需不需要去小太阳幼儿园进行物证提取?”

江源略作思索,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投毒案的物证分布规律。

铊这种物质无色无味。

如果是在家中或者幼儿园这种开放性的空间投毒,凶手一定需要一个载体。

直接排查整个现场,工作量同样巨大,且容易破坏微量物证。

江源抬起头,看着王建山。

“我想先看看这小男孩的随身用品。”江源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不管是吃饭用的碗筷,还是喝水用的杯子,只要是常成波日常频繁接触物品,都是最有可能被投毒的目标。”

江源解释道:“直接从他的随身物品入手,提取残留物的效率最高。”

王建山点点头,表示理解。

“常成波父母来局里报案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考虑到物证保全的问题了。”王建山说道。

王建山指了指楼下的方向:“他所有的随身物品我们已经进行了统一的物证封存。”

“现在那些东西都已经入库,就在物证室里保管着。”

江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好。”

江源点点头,“那就从他的随身物品开始做起吧。”

他推开椅子,转身朝着会议室门外走去。

江源顺着走廊,一路走到位于一楼尽头的物证室。

江源抬手敲了敲铁门,几秒钟后,铁门从里面被打开。

负责物证保管的老刘站在门后,

“江源啊,来提物证?”老刘推开门,让出一条通道。

“刘叔。我来提常成波案子的相关物证。”江源说道。

老刘走到一排排铁皮柜前,按照编号查找。

“常成波……五岁孩童铊中毒那个案子是吧?”老刘一边找一边核对。

“对,就是那个。”

老刘在一个柜子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密封好的物证袋。

老刘将物证袋放在办公桌上,把出入库登记表推到江源面前。

“签字,写明提取时间。”老刘指着表格上的一栏说道。

江源拿起桌上的笔,在表格上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填上了具体的时间。

他提起物证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水池边洗了洗手,随后抽出一双手套戴上。

江源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物证袋的封口边缘剪开。

他将手伸进袋子里,随即把常成波的随身物品拿了出来。

常成波随身物品并不多,毕竟只是一个五岁的男孩,出门在外不需要携带太多的个人物品。

江源将这些物品一样一样拿了出来,依次摆放在办公桌上。

最先拿出来的是一个有些破旧的蓝色帆布书包。

江源拉开书包的拉链,将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

无非就是一些玩具,几个塑料拼装积木,一个变形金刚的残肢。

接着是教材,几本小太阳幼儿园发放的彩色图画书和算术练习册。

最后,江源从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拿出了一个水杯。

这是一个儿童专用的塑料水杯,杯身上印着卡通图案,带有吸管和翻盖。

江源将水杯放在牛皮纸的正中央。

江源最先注意到的是常成波的水杯。

在所有的随身物品中,玩具和教材大多是固体表面,且孩子在玩耍和阅读时,很难将上面的物质大量摄入体内。

铊元素要进入人体产生剧毒反应,最直接的途径就是消化道摄入。

而水杯作为装载饮用水的容器,必然会直接接触孩子的口腔。

如果凶手投毒的话,水杯一定是最适合投毒的地方。

江源拿起水杯。

他没有立刻打开杯盖去提取内部的残留物,而是先对水杯的外观进行物理检验。

江源拉上办公室的窗帘,随后只打开了办公桌上的台灯。

他的办公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台灯这一唯一光源。

这时,邱美霞突然推开了门,她有些疑惑的问道:“诶,你这大白天的怎么还把屋里整的乌漆嘛黑的。”

江源指了指水杯:“我正在检查水杯呢,你赶紧进来把门关上。”

邱美霞哦了一声,赶紧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江源一手握着台灯,一手轻轻转动着水杯。

他用光源先是照射了一下常成波的水杯的外壁,目光紧紧盯着光斑覆盖的区域。

光束在水杯表面缓慢移动。

很快,江源就发现了不对劲。

在光源照射下,塑料杯身表面的微观纹理变得清晰可见。

一个五岁孩童使用的水杯,在外壳表面理应布满各种杂乱的痕迹。

会有干涸的水渍,甚至会有一些黏性的糖果残留。

但眼前这个水杯的情况完全相反。

常成波的水杯被擦洗得很干净。

不仅仅是干净,在光源的照射下,江源清晰地看到了杯身表面呈现出规则平行状的摩擦痕迹。

这些痕迹贯穿了整个杯身,甚至延伸到了杯盖和杯底的边缘死角处。

这些摩擦痕迹的方向十分一致,力度均匀。

像是有人刻意擦洗的一样。

有人对这个水杯的外部进行了反复擦拭。

这种刻意的擦拭行为,在刑侦逻辑中代表着销毁物证的意思。

“这个水杯有问题。”江源马上和邱美霞说道。

他用手指着水杯的外壁,示意邱美霞看。

“你看,擦洗痕迹很明显。”

江源说道,“这不符合一个五岁儿童水杯的正常状态。”

“这杯子里面没有任何污渍残留,只有擦拭痕迹。”

“到底是谁把这个杯子擦拭的这么干净呢?”

邱美霞凑近操作台,目光在水杯上停留了片刻。

“无论水杯的擦洗是否和投毒有关,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得怀疑的点。”邱美霞非常赞同江源的判断。

邱美霞看着江源:“这种刻意的清理,是值得好好调查一番的。”

江源关掉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磁性指纹粉。

虽然水杯内部被擦拭过,但表面还是有可能留下指纹的。

“我在这儿提取一下水杯的指纹。”江源对邱美霞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指纹粉的盒子,将磁性刷探入粉末中蘸取。

“既然水杯出现了被刻意擦拭的异常情况,我们需要立刻对常成波的父母进行新一轮的询问。”江源一边刷着粉,一边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我们需要向他们核实,这个水杯最后一次清洗是什么时候?由谁清洗的?”

“如果他们表示没有清洗过,那么接触过水杯的人嫌疑就会直线上升。”

江源转头看向邱美霞。

“你给常成波的父母打电话。”

江源吩咐道,“让他们来一趟公安局。”

“不要在电话里透露水杯异常的事情,就说有些常规的案情需要他们配合核实。”

邱美霞点点头,说道:“正好,我还想对常成波再进行一次检查。”

“之前的体检报告虽然确认了铊中毒,但我需要对他的身体进行更加细致的查体。”

“我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注射针孔,口腔黏膜有没有异常溃疡。”

“结合毒理学表现,我们需要进一步确定铊进入他体内的准确时间节点。”

“我这就去办。”

邱美霞说完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江源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塑料水杯上。

他手中的磁性刷在边缘处轻轻扫过,紧盯着那些粉末聚集的形态,试图从这件物品上寻找出真凶留下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