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再见军强(1 / 1)

固原县的夜晚,街道显得格外空旷。

江源站在马路牙子上面,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出警的速度很快。

从贺州打电话到现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那个纹身男人还在闹腾,他被旁边那个女人死死拽住胳膊。

女人双脚蹬着柏油路面,身体向后倾斜,整个人几乎是以一种悬挂的姿势拖拽着男人。

男人不停地挣扎,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声音含糊不清却极其暴躁。

“撒手!你给我撒手!”

男人指着空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今天谁来也不好使!老子弄死他!”

女人不吭声,只是紧紧咬着牙关,双手死死抱着男人的腰,任凭男人怎么拖拽,就是不让他往前迈出一步。

一辆老旧的桑塔纳警车稳稳地停在街边。

红蓝警灯还在车顶上无声地旋转,光线一圈一圈地扫过纹身男人的脸,扫过满地狼藉的啤酒瓶碎片,又扫过旁边烧烤店的招牌。

副驾驶的车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

“哐当”一声。

一个人影从警车上跳了下来。

他先是跺了跺脚,接着两只手抓住警服腰带的两侧,用力往上提了提裤子。

他站在警车旁边,目光扫过乱成一团的街道,扯着嗓子大声问道:

“谁报的警?”

江源原本站在几步开外的路灯下,听到这个声音,他视线越过中间隔着的几个人,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刚刚下车的警察身上。

警灯的光芒再次转过来,照亮了那人的脸。

江源愣住了。

与此同时,那个问话的警察也转过头,视线正好撞上了江源的目光。

警察也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往前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停顿在半空中,随后慢慢放回地面。

街道上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屏蔽了。

周围的声音都在江源的感知中迅速远去,变成了一种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只有头顶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在两人之间来回切割。

“军强?”

江源动了动嘴唇,声音不大,但在他自己听来却异常清晰。

“是你吗?”

张军强站在原地,看着江源,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距离两人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的时间里,江源刻意不去打听张军强的任何消息,张军强也从未主动联系过江源。

从平江到固原,距离算不上遥远,但两人却仿佛生活在两个完全平行的世界里。

师父陈启新死了。

死在了梁昆的枪下。

那声沉闷的枪响,不仅终结了陈启新几十年的警察生涯,也彻底打碎了江源和张军强一直以来的世界。

大黄山那个泥泞的夜晚,成为了两人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事发之后不久,李建军就把张军强调离了刑警队。

江源知道李建军的用意,张军强性子冲动,大黄山的事情对他打击极大,如果继续留在刑警队,张军强迟早会出大问题。

李建军是把他发配到基层去打磨性子。

但江源怎么也没想到,张军强竟然会出现在固原县。

他一直以为张军强还在平江。

“警官!警官!”

烧烤店老板的喊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

老板迈开步子小跑着来到张军强面前。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身体微微佝偻着,试图把现场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没多大点事儿,真没多大点事儿。”

老板指了指那个还在被女人拽着的纹身男人,“就是他,喝多了在店里闹事来着,刚才摔了个啤酒瓶。”

张军强的视线从江源身上缓缓收回。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纹身男人。

两年的基层工作,让他的眼神中少了几分当初在刑警队时的锐利,多了一种看透市井百态的沉稳。

他偏过头,对着身旁另一个刚刚从驾驶室里钻出来的年轻警员说道:

“去,东子。把那男的给我拷起来。”

名叫东子的警员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刚入警不久的青涩。

“带回派出所,让他好好醒醒酒。”

“是,师父。”

那个刚才还指天骂地的纹身男人,在看到警车时嚣张气焰就已经消退了一大半。

他一看到东子拿着手铐走过来,顿时就怂了。

旁边拽着他的女人也松了一口气,脱力般地靠在他身上。

“走,上车。”东子推在男人的肩膀上,押着他往警车的方向走。

男人走得跌跌撞撞,脚下不稳,乖乖地配合着东子的动作。

东子一把拉开桑塔纳后座的车门,一手按住男人的头顶,一手用力将他塞进了车厢。

马路牙子旁边空出了一块地方。

烧烤店老板见闹事的人被带上了车,又连声向张军强道了两次歉,转身跑回店里收拾残局去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也三三两两地散开。

街道上只剩下江源、贺州,还有站在警车旁边的张军强。

江源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和张军强的距离。

他看着张军强,目光从张军强头顶的警徽,落到他肩膀上的肩章,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

两年的时间,在人的脸上留下的痕迹是明显的。

张军强的下颌线比以前更加硬朗,皮肤也粗糙了许多。

“时间过得真快。”

江源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没想到,你现在都带开徒弟了。”

张军强看着江源,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等候的东子,又转过头对江源说道:

“所里缺人啊。”

他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所长这也是没办法,赶鸭子上架,让我带带他们。”

江源走上前,用拳头轻轻锤了一下张军强的胸口。

触感坚实。

“壮实了。”江源说。

以前在刑警队的时候,张军强虽然也结实,但那是准备像猎豹一样扑出去的精悍。

现在的张军强,身体变得更加厚重,像是一堵挡在风雨面前的墙。

张军强低头看了一眼江源刚才捶过的地方,又抬起头,目光在江源脸上打量了一番。

“你倒是白净了不少。”张军强笑出声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江源的脸。

“就是办公室呆多了。成天面对那些仪器、指纹卡,见不到太阳。”

“你看看你现在的皮肤,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都没有。”

“多来我们基层所晒一晒就好了。”

两人都笑了。

笑声在夜空下短暂地回荡了几秒钟,随后便突兀地陷入了沉默。

夜里的风吹过街道,带着几分凉意。

在这个十字路口,在红蓝警灯的闪烁中,两人都清楚地知道这阵沉默背后隐藏着什么。

没有人提起陈启新。

没有人提起大黄山。

更没有人提起那声枪响。

那些记忆太沉重,太锐利,一旦开口,就会把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平静生活再次割裂。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嘴,将那件事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用日常的寒暄和玩笑来掩盖它的存在。

张军强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江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警察询问工作时的神情。

“这次来固原,是办案子的?”

江源点了点头。

“嗯。”

他只应了一个字。关于案子的细节,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线索,他一概没有提。

一方面是因为纪律,另一方面,他不想把这些沉重的东西带入到这次意外的重逢中。

“晚上出来想吃个夜宵。”

江源指了指身后的烧烤店,“没想到碰到这种事,还给你添麻烦了。”

“大半夜的折腾你跑一趟。”

张军强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警车。

他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转过头看着江源。

“你跟我客气什么?”

张军强的手扶着车门框,身体站得笔直,“既然我都出警了,流程还是得走。”

“那个男的涉嫌寻衅滋事,你陪我回所里补个笔录吧。”

说到这里,张军强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咱俩,也好长时间没见了。”

江源没有犹豫,他转过身对着贺州招了招手。

“贺州,走。上车。”

贺州应了一声,跟着江源走向警车。

警车缓缓驶离了马路牙子,汇入夜色中的街道。

车厢里没有开灯。

仪表盘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照亮了张军强的双手和方向盘的下半部分。

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胎噪,车里没有任何声音。

后座的纹身男人酒劲似乎上来了,靠在车窗上打着呼噜。

东子和贺州分坐在两边,保持着安静。

前排的两个人更是悄无声息。

江源坐在副驾驶上,视线一直盯着正前方。

车窗外的街景在不断倒退。

固原县的夜晚比平江要冷清得多。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部分都已经关门,卷帘门紧紧拉着。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警车的影子在路面上一段一段地拉长。

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有太多的话堵在胸口,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讲。

两年积累的时间重量,压在狭窄的车厢里,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源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块柏油路,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没有想到你调到固原了。”

“其实……”江源转过头,看着张军强的侧脸,“我一直想去看看你的。”

无数次,江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时,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张军强的脸。

他想去看看这个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想看看他离开了刑警队后过得怎么样。

但每一次拿起电话,他最终都会放弃。

张军强听到这句话,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饱经风霜后释然的笑容。

他眼睛看着前方的道路,双手稳稳地控制着方向盘。

“我爹去年死了。”

张军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江源愣了一下。

张军强没有看江源,继续说道:“老头子生前没别的念想,就希望抱个孙子。”

张军强换了一个挡位,车速稍微提上来了一些。

“那阵子,他天天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早上一睁眼,就是哪家姑娘多大岁数,在哪工作。”

“晚上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看。我也不想去,但我看他那么大岁数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走。”

“我见了一个又一个,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年。”

张军强摇了摇头。

“后来我碰上了现在的媳妇。”

“你还没见过她吧?她脾气很好。”

“我想着结就结吧,好歹让老头子心里踏实。”

“谁知道,刚领完证没几天,老头子就倒下了。”

“去医院一查,肝癌。”

张军强踩下刹车,警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缓缓停下。

“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

“走得太快了,连手术都做不了。

“从查出来到走,没用上两个月。”

张军强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微微前倾,“没熬住。”

绿灯亮起。

张军强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警车穿过十字路口。

“我老婆家是固原的。”

张军强继续说道,语气依然平稳,“她工作也在固原。”

“老头子办葬礼的时候,李队来了。”

提到李建军,张军强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敬重。

“李队就问了我两句,他问我媳妇哪里的,在哪上班。”

“我说在固原,李队听完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等我处理完老头子的后事,所长和我说让我收拾东西准备去固原。”

张军强偏过头,飞快地看了江源一眼。

“李队找了关系,把我调过来了。”

“他说,成家了就得有个成家的样子,不能让老婆两头跑。”

张军强笑了笑。

“这些事,他没和你说吗?”

张军强问,“我以为你知道的。”

江源摇了摇头。

他靠回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车窗外。

“李队这人,你又不是不了解。”

江源的声音也放低了,“他向来都是悄咪咪的就把事情做了。”

“从来不邀功,也从来不说。”

“是啊。”张军强感叹了一句。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随着张军强的讲述被慢慢地疏解开了。

“你呢?”

张军强问,“你是大专家,肯定比我忙吧?”

“好好忙呗,趁着年轻多破几个大案子。”

江源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我这都挺好的。”

张军强自顾自地说道,声音里透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基层虽然琐碎,但也充实。”

“每天处理处理邻里纠纷,抓抓小偷小摸。”

“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张军强的双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节奏。

“对了。”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江源,脸上的笑容彻底放开了,“我老婆,怀孕三个月了。”

江源猛地转过头。

“真的?”

“骗你干什么?”

张军强笑得露出了牙齿,“去医院检查过了。”

“马上我都要当爸爸了。”

“老头子在底下要是知道了,估计能笑醒。”

江源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挺好。”

这两个字说出口,江源转过头,继续看着车窗外。

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也倒映着车厢内的景象。

他和张军强,自从师父死后,再也没有见过面。

别人问起,他们总会拿工作忙来做借口。

但这只是一个说辞,一个用来搪塞别人,也用来搪塞自己的借口。

忙,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更多的原因,在于两个人都在刻意地逃避。

逃避那段记忆,逃避那段过去。

只要看到彼此的脸,只要听到对方的声音,大脑就会不受控制地倒带。

画面会瞬间定格在大黄山的那个夜晚。

手电筒晃动的光柱,还有那声撕裂夜空的枪响。

为了不让自己再次掉进那个深渊,为了能够继续往前走,他们一直默契地没有再见面。

可命运往往有着它自己的安排。

它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把你一直想要躲避的人推到你的面前。

就像今天,在固原县这个普通的街头,一次因为醉汉闹事引发的寻常出警。

命运的指引,让两人又一次相见了。

江源转过头,视线从车窗玻璃上移开,落在旁边正在开车的张军强身上。

警车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道路,车厢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江源静静地看着他。

记忆中那个憨乎乎、永远不知道后退的张军强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重。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沉稳地控制着方向盘。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透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痕迹。

两年。

江源不知道这两年时间发生了多少事情,让张军强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不知道张军强是如何在父亲的病榻前度过那些煎熬的时刻,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冲动的自己打碎,然后重新拼凑成现在这副沉稳的模样。

时间是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它在张军强的身上雕刻出了岁月的痕迹,也雕刻出了生活的重量。

江源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

他的心中只有无尽的唏嘘和感叹。在这个喧嚣而又孤独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被生活推着往前走。

他们都无法回到过去,只能带着过去的伤疤,在各自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PS:张军强的支线本来打算留到番外再写的,他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结,这次借着固原的故事顺便讲完他的故事,也算是收个尾吧,不然完结之后会遗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