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 迎安郡 承天邑 康国公府

戌时，寒月沁着霜气高悬在冰裂纹式的窗棂外，紧闭的木门外还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时府中的侍女和侍从在奉自家老爷的命令，在为自家的小姐准备着各式的东西。

凌娆纤长的手指从那繁杂的发髻上将珠钗尽数摘下，解开系在腰间的衣带，将那件藕荷色的外衣脱下，搭在了一旁的衣架上，只留一件素色的中衣。

她斜倚在梨花木的妆台上，看着那面铜镜中映出的自己那张稚嫩中透出妩媚的标致脸蛋儿，下意识地摸了摸。

“砰砰。”

凌娆被这突然的轻声叩门吓了一跳，她皱了一下细眉，随后用带着慵懒的腔调开口“进来吧。”

下一刻门被轻轻推开，来人是她的贴身侍女晓晴，双手端着铜盆，温水里浮着几片她很喜欢的玫瑰花瓣走来。

“小姐，该洗漱了。”晓晴说着便将胳膊上搭着的布巾递给了她

凌娆接过布巾，侧了些身，铜盆中的热气一下子扑面而来，将那精致的妆容包裹，像是光凭热气就想抹掉它。

她将布巾浸到水中，充分浸湿后轻轻覆在面上，将妆容一步一步地擦掉，每拭过一处，就露出一处细腻白净的肌肤。

直到那布巾走到了唇角处，凌娆停下了动作，对着铜镜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一旁的晓晴也忍不住询问。

“小姐，怎么了？”

凌娆盯着铜镜中的面容，若有所思地问道“晓晴，你说这个颜色好不好看，有没有衬得很娇嫩？”

“那当然了，”晓晴一脸骄傲“我们小姐面容那可是无出其右，所有脂粉都是锦上添花罢了。”

凌娆听到这些，只是浅浅一笑“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我听爹说，西域有位女子，被称为大陆第一美，我好好奇她的样子啊。”

可是这句话晓晴倒是不以为意“诶呀，小姐，不过是传言罢了，再说了西域离咱们这儿多远呐，他们说那个女子美丽那是没见过小姐你。”

“噗，”凌娆听到此处不禁笑了出来“你呀，惯会取笑我的。”

“嘿嘿，小姐不必担心，明儿去了宫里你肯定是最出挑的那个！”晓晴很是自信

这次凌娆没有搭话，只是用布巾将唇上的石榴红口脂擦掉，露出了原本的粉嫩。

晓晴接下了已经染上脂粉的布巾，将它扔进铜盆中，放到一旁的盆架上，将原本摆在不远处的青黛水放在了妆台上。

晓晴拿起妆盒里的一根细毛刷，一手托着对方的下巴，一手轻轻蘸取青黛水，顺着眉形缓慢擦拭，直到露出那原本就浓密的柳叶眉。

最后是额头的花钿，贴在两弯柳叶眉的中间偏上方，晓晴将铜盆的那块布巾揉洗了一番，又向里面倒入了些热水。

直到微微发烫，晓晴才走回妆台边，将布巾放置在对方的额头处，让热水将胶软化，而后卸掉了那好看的花钿。

一切都结束后，晓晴将所有都收拾好，拿起了那装有已经浑浊了的净面水的铜盆，走到了门前，看着依旧坐在原位的人儿。

“小姐，夫人说一会儿来看看你，先不要歇息。”

凌娆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点头表示回应。

一刻钟后，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轻轻推开了原本就没有关严的木门。

“媚儿，还没歇息吧。”妇人声音轻细，就怕打扰了屋中的人儿

“没有，母亲。”一旁的架子床上的帷帘被掀开，露出了整张素净的小脸儿

妇人看到此，微笑里又带了些许的慈爱，走到了床边，拉起了凌娆的手，坐到了床边。

“阿娘知道你现在有些兴奋也有些忐忑，不用担心，这些都是过场，你是宫中颜夫人和婉夫人一致同意入选的，早就不必争了。”

“母亲，这样的消息，您是如何知晓的？”凌娆显然有些惊讶和惊喜

“诶呀，”妇人拍着她手中的那只细嫩的小手“自然是宫中有人将消息透露给你阿爹了啊，只是直到现在你阿爹才松口让我告诉你的。”

“不为别的，就是想让你安心。”凌夫人开解道

凌夫人看着自己女儿脸上有了些笑模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媚儿，阿爹和阿娘都知道你从小就仰慕荣王。”

“如今进入景明宫为妃为嫔也算遂了你的心愿。可是，进到宫中定要谨言慎行，凡事多为了家里想想。”

“尤其是你阿哥，在北境一待就是一年，边境苦寒啊。”

凌娆听着母亲的嘱咐，低着头咬着嘴唇，狠狠地点了两下头。

她知道，虽然她的长兄颇受器重，但得的功劳越多，就越有眼睛盯着他，就算是在边境也如履薄冰。

“原本你阿哥听闻是不同意你去的，但一听有宫中两位夫人同意，倒也就松口了。”

凌娆是在凌骁十二岁那年出生的，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如今也已年过二九，到了婚嫁的时候。

家中比她年长的原本还有两位姐姐，由康国公的两位妾室所生，但却也纷纷在两年前便嫁人了。

不过，就算没有嫁人，若是荣王允许，他们也是不敢拿别人‘搪塞’的。

“‘我与阿荣多年情分，不想无端生了嫌隙。’这是你阿哥的原话。”凌夫人一字不差的复述给了凌娆

“‘媚儿是我幺妹，生性单纯，后宫规矩多，我怕她不习惯。’这也是你阿哥的原话。”

如若是颜夫人和婉夫人共同选中的，想必荣王也是默许了，这便是凌骁松口的原因。

“荣王是看着你长大的，又有你阿哥的情分，自然是会爱护你的，”凌夫人语重心长地嘱咐“但你要切记，莫要恃宠而骄，落人话柄。”

“阿娘放心，媚儿定会谨记您今日所言。”凌娆回应了母亲的嘱咐

瞬间，凌夫人眼里流出了两行清泪，伴着少许的胭脂，滑落在了裙摆之上。

她慢慢抬手，又抚摸了女儿那张干净还带着些未展开的妩媚的脸，哽咽“再让阿娘好好看看，日后能见面的日子就不多了。”

凌娆见母亲哭泣，也一下子心头一酸，边流泪边伸手擦拭着那有些细纹但依旧风韵的面容上残留的痕迹。

“母亲莫哭，定有再见之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