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之后,真定,南市集。
此时正值早集,真定各乡的百姓担挑了自家的土产来此沽卖,没有了往日里盘剥克扣的例项也少了吃拿卡要的地痞流氓,别说乡民们的脸上都是欢喜,就连沿街商铺的老板伙计也都满面春色。人群中,两人牵着马分开人群且看且走,正是肖范与肖如意,两人慢慢踱至真定府衙门口住了脚。
“肖大哥!如意妹子!”齐润早早的就站在府衙门口迎接,二人见了快走几步近前。
“川岳!”肖范欢喜的与齐润见礼。
“二哥。”肖如意扭扭捏捏的跟在肖范身后,不情不愿的给齐润福了一礼:“管姐姐呢?”
齐润向后一摆手,道:“在后院和那伙女兵们练武呢,你自己去找她吧。”
肖如意闻言,也不管肖范和齐润了,满脸欢喜地快步跑进府衙。
在送肖范去长子找华佗瞧病之前,几人终于坐下将这啼笑皆非的误会说开了,只是肖如意对齐润变成了自己二哥这事有些不肯接受,但从今天她肯主动开口叫齐润二哥来看,肖范在长子接受诊治的时候是劝服她了,总归是皆大欢喜。
肖范也想要往府衙内走,但齐润却一把拉住了他:“大哥,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齐润拉着肖范一路快行,直走到一个堂皇气派的府邸前才停步。这府邸坐落于真定府城中心的官坊地带,整座宅邸沿真定城的中轴线铺开,占地广阔,气韵沉稳。
宅邸外围是丈余高的青灰磨砖院墙,墙顶覆着黑陶瓦,正门与真定城南门在一条直线上,黑漆门扇钉着铜钉,门口一对青石坐狮威严肃穆,虽然门楣上本应挂着匾额的地方空着,但依旧透着百年望族的厚重气派。
肖范立在这府邸门前,一时愣住。
“大哥,你还认得这是哪不?”
“川岳,说笑了,这是我赵氏的祖宅,我怎么会不认得。”
“何不随我进去一观?”
肖范垂首微摇,停住脚步,不肯再向前,他缓缓叹了口气:“川岳,不瞒你说,我这十几年间曾无数次梦到过自己会回到这里,但最后,我醒了。那一年,如意与子龙十六岁,我想,至少要让他们认祖归宗,所以我带着他们来到这里,告诉他们我们其实姓赵,可那一天赵据带着家丁守在门口,嘲笑我们‘你们也配姓赵?’然后让一众家丁把我们乱棍赶走……”
肖范说到这叹了口气,见齐润听得入巷,又继续道:“子龙气不过,硬要改姓为赵,并在当晚还潜进去放火烧了一间屋子。赵据捉不到子龙,便将我捉了去,枷了三天号,就锁在那青石狮子旁,那几天下了好大的雪,我也是从那时候落下了那肺伤的陈疾。”
“川岳,我从那天起便立誓永不姓赵,也无意再入这府邸,你若是想把这府邸送我的话,还请你莫起此意。”
“大哥会错意了,这个府邸现在已经是人民的财产了,自然是不能给你的。”齐润笑着,一把拉住肖范,拽着他就往府邸里走:“随我来吧!”
肖范一脸错愕,但还是被他拉了进门,可进门之后,却见原先府邸内鳞次栉比的屋舍厅廊早已不见,只剩一座正堂与一个偌大的广场。
广场上是一众精壮的汉子,他们列成一个方阵,见齐润到了,一起喊道:“参见大圣!”
齐润摆了摆手,凑到肖范耳边低声道:“这些都是新近要加入我太平军的乡勇健儿。”说完,他把肖范推到前面:“这位是肖教习,以后便由他负责教你们枪棒!”
“参见肖教习!”
肖范被这一声整齐的呼喊震得身子一颤,指尖都泛起了麻意。他望着眼前那百十条腰杆挺得笔直的精壮汉子,忽然发现在队列的边上还放着一块刚上完漆的木牌,牌上五个大字笔力沉雄:太平演武堂。
数十年前,他就是在这座府邸里被父亲教导着,和几个家族子弟一起练棒扎矛,习学家传矛槊之法。那时候在这里受教的个个身着绫罗,练武的本意也不过是为了日后搏取功名、撑持门户,谁想今日满场都是粗布短打的农家汉子,可他们每个人眉眼间的那股子精气神,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勃勃生气,都令肖范眼眶微微发热。
恍惚间,肖范眼前虚影浮动,往事种种历历在目却又似过眼烟云,他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对着众人拱了一拱,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了每个人的耳中:“肖某不才,从今往后便与各位一同练技强身,愿与诸位共建太平!”
说完,他就要脱外衣下场施教,齐润赶紧拉住他道:“大哥,你别急,先和我见个人去。”
齐润拉着肖范穿过人群,进了堂屋,却又把他安置在侧房,也不跟他说明,待了一会儿。就听人唤。
“大圣,人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王则引着一个戎装青年走进堂来,那青年生得身长八尺,肩宽腰窄,阔面重颐,剑眉斜飞入鬓角,一身齐整小铠衬得其身姿愈发挺拔,他身穿一幅白麻直缀,头顶高束皂色头巾,额上束着一巾黄绦,衬得他那一双星眸亮如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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