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误此身(1 / 1)

第九十一章误此身(第1/2页)

沈药之是卡着最后期限醒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耳房里很暗,窗缝漏进来的光已经是橘红色了——又一个黄昏。

寒气还在五脏六腑里盘踞着,使他全身冰凉得像是一块刚从溪底捞出来的石头。

他躺在那儿,胸口的滞涩感还在,但那种被彻底掏空的钝痛已经退成了隐隐的钝感。

于是青年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

沈药之的视线下意识地往呼吸声的方向挪动,胡为霜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半梦半醒间仍保持着警觉的姿态,但她的另一只手——指尖离他的袖口很近很近。

沈药之又低下头看自己。

被角盖到胸口,被面是她的旧外衣,像是怕他觉得冷,于是又给他加了一层。

手腕上缠着绷带,是新的,打了个她习惯打而他也很熟悉的结,和断梅枝上的很相似。

青年不由摸了摸手腕,把绷带往上推了一点。

露出来的小臂皮肤依然苍白得近乎透明,青与紫的脉络纹路清晰可见,然而真正让他顿住的,却是垂在肩头的发梢。

是白的。

沈药之靠着枕头,随意掐来一缕头发放在眼前打量,从发根到发梢都不再乌亮,而是一夜之间被寒霜落尽,变成了粗糙干涩的、硬得像枯草一样的白丝。

玉面郎君风华正茂,在满头白发的映衬下,妖异不似凡人。

看着这一缕,沈药之以为自己会有很大的反应,但实际出现在脸上的只是一个皮相的笑。

白发就白发吧,一点代价罢了,命还在就行。

他这么想,耳边忽然有了点儿响动。

胡为霜睁开眼睛的瞬间,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他。

她的目光对上他睁着的眼睛时,整个人顿了一下,仿佛确认着不是在梦里。

“……醒了?”

女人的声音有些哑,大约是趴着睡的缘故。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中还轻得多。

胡为霜的目光跟着移到那些白发上……昨日还只是耳后浅白一层,今日竟全都褪尽了颜色,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落雪,来不及清扫。

“多久了?”他问。

“快第四日。”她答。

“……我去端药,你别乱动。”

胡为霜走到房门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我能乱动到哪去。”

沈药之笑了一声。

她没有接这句话,因为他显然不是一个会老实听话的病人。

药最后是方絮端进来的,胡为霜跟在后头,手里也没闲着,盛来一碗粥,路昭挤在门口欲言又止,被方絮用眼神拦在了门槛外面。

方絮把药碗放在一侧,男人同样忽视不了这片刺眼的白,但他视线中的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沈药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掐了一下青年的脉。

“脉象稳了,死不了。”

“多谢方指挥使,说得真吉利。”

沈药之笑着回了一句,那种懒洋洋的、带点茶味的语气也跟着回来了几分。

方絮没有接他的话,转身走了出去,顺手用指点武功的借口带离了路昭。

房内于是安静下来,只剩下胡为霜和沈药之两个人。

前者在床沿坐下。

“你手能抬吗?”

青年试了一下,但抬到胸口就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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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脉逆行的后遗症,全身的筋骨如同被攥了一遍又松开,肌肉还在恢复。

胡为霜没说什么,只是把粥碗端回来,舀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沈药之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她的脸,女人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完成某个任务,而没有别的意思,他却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我自己来。”

他最后说。

“你手抖。”

“能喝。”

胡为霜没有和他犟下去,沈药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意外擦过她的指尖,他的手指冰凉,她的手却很热,碗似乎微微一晃,但很快被握稳了。

青年咽下第一口。

粥是淡的,他猜是她自己熬的,因为她不知道他喝药之后忌口什么,索性便把所有佐料都省了。

分明没滋没味,他却甘之如饴,仿佛是什么玉露琼浆。

粥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沈药之试探着问她:“你守了几日?”

“两日吧。”

“方絮说你前个儿就醒了。”

“嗯。”

“那你这两日——”

“一直在这儿。”

胡为霜说得自然而然,青年的手却紧了一下。

把粥喝尽,沈药之忍不住开口了。

“胡为霜。”

他没这么叫过,她抬头看他。

他脸色惨白,并且头发散在枕头上也全是银白的。

青年目不转睛地与她对视,唇边洋溢着他惯常的、懒洋洋的、带点虚伪的笑。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误会的。”

胡为霜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误会什么?”

她问。

沈药之不由垂眼,像是呢喃:“误会你……是因为我也好。”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看着墙壁:“你别当真,我胡说的。脑子还没清醒。”

胡为霜没动,她看着手里的空碗,碗沿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你头发白了。”

沈药之一顿。

“我知道。”

“白了很多。”

“嗯,”他说,“初看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胡为霜沉默了一会儿道:“不丑。”

这是安慰吗?

沈药之又转过来看她,她手里转着那只空碗,指腹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胡为霜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至于耳根微微发红——大约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留下沈药之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纷乱来得毫无道理。

毫无道理呀!他想,便像有一群刚出巢的雏雀,忽然扑棱棱撞上了胸口,啄得他毫无防备,它们又慌不择路地四下飞散……

又或许,春天来得就是这样莽撞的。

他靠在枕头上,笑意轻飘飘的,痒痒的,羽毛似的落下来。

“……那你说什么好看?”

胡为霜行云流水地将一切收拾好,停在门口,然后就听见她说:“你以前那样就挺好看,现在这样……也行。”

也行。

说完她出去了,沈药之一个人躺在耳房里,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发梢,还有发烫的耳垂。

青年又把被子拉上来,缩在里头,盖住半张脸,轻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的会让人想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