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两全心(1 / 1)

第八十二章两全心(第1/2页)

陈守拙张了张嘴,这位受人敬仰,辨经台上数十年无敌手的当世大儒,此刻,面对自己最心爱的弟子,竟首次尝到了哑口无言的滋味。

青年转过身,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去。

快到门口时,他像是有所牵绊,身形顿住,但没有回头。

院子里这棵老树正处在一年中最繁茂的时刻,树冠铺得很开,枝干虬曲着伸向四面八方,有些枝条已经垂到了地面。

方絮隔着这棵树的荫庇,也隔着圣贤窗下十年苦读的光阴。

“老师,”他问,“如果我不发那封信,您会发吗?”

身后没有声音。

这时的蝉鸣已经不似六月那样急促了,它们叫一阵停一阵,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已经没有什么新段落需要交代。

陈守拙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不会。”

方絮的指尖从青到白,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分明,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陈守拙不曾追出去,日光落在他灰布长衫的肩上,落在他俱白的发上,被书卷气浸透的老者先是在树荫处站了一会儿,又回藤椅边坐下。

他拿起刚才放下的书,摊开看,那一行字始终没有动过。

陈守拙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不在场的人:

“我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

……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云梦泽这一段的岸边长着成片的老柳树,河滩很宽,水退了之后露出来的石头被晒得发白。

方絮走了以后,胡为霜他们约定在此处汇合。

茶棚就搭在岸边一棵大柳树底下。

说是茶棚,不过是在江边支了几根柱子搭了一片顶,有个系缆的木桩,三面漏风,一面靠着树干,顶上铺着些干芦苇。

老板是个瘦老头,灶台上的铁锅煮着一锅浑浊的黄汤,桌板上放着几碟干巴巴的咸菜。

路昭跑进来的时候一口气要了四碗茶、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又指着灶台旁边的三个馒头说“那个也包上”。

老头报价三十文,路昭很是阔绰地一举掏出铜板拍在桌上,然后就抱着茶碗和碟子往胡为霜那边走。

而沈药之已经选了一张桌子坐下了。

那张桌正靠着柳树树干,只有两个条凳,一条近树边而有树荫,一条直直暴露在日晒下。

沈药之自然落座在有树荫的那条上,青年不知何时变出一本药典翻看着,路昭把茶碗和碟子一一摆在桌上,随后就站在沈药之旁边,他先盯了那条被晒得发烫的条凳几息,开口没有假客气:

“沈兄,你往那边挪一点。”

沈药之拨到下一页,面不改色地拒绝。

“这边挤。”

路昭挑眉,那表情像在说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脸皮这么厚。

“……你那边坐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沈药之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理由。

“我肩膀疼。”

路昭死鱼眼。

“你昨个儿还说好多了。”

青年毫不心虚地继续道:“昨日是昨日。”

路昭瞪着他,沈药之旁若无事地继续看书。

前者无奈把茶碗推到树荫边缘,又把自己的水囊垫在条凳上当坐垫,才勉强坐在太阳和阴影交界的地方。

路昭眯起眼,不信邪地追问:

“沈兄,你今日似乎不太对劲”。

沈药之幽幽解释着,带着熟悉的气死人不偿命的味道。

“我一直这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二章两全心(第2/2页)

“你以前不会!你以前直接给人挪位置。”

路昭反驳他。

“你以前也不会在我面前站着不走。”

沈药之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路昭不知是被噎住更多还是气着更多,索性拿起茶碗闷头灌了一口,却烫了舌头。

胡为霜这时从水边走过来,脚步很轻。

她走到桌边的时候,路昭已经站起来招呼了。

“坐这儿!三娘!这儿有树荫!”

沈药之也往旁边挪了一寸,没有开口,却把条凳腾出了足足大半。

两人同时有了动作,然后彼此相视一眼。

眼里全都是“同为情敌,谁不知道谁”的火药味。

胡为霜却拣了另一张太阳下的条凳坐下,刀则放在膝盖上。

都没有选择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雨露均沾。

路昭最先回神,端起一碗茶和花生碟子走过去,放在胡为霜面前,经历了一段“你吃吧我不饿”与“那我放这儿你想吃再吃”的对话后,两人各归各位。

沈药之看了路昭的背影一眼,像在酝酿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碟腌萝卜,也放在胡为霜面前。

“咸菜配茶,润喉。”

路昭不甘落后道:“三娘,我刚才拿了花生——”

沈药之已经回自己位置了,闻言头也没回。

“花生上火。”

“你——”

路昭的视线在花生与咸菜碟子之间游移,仿佛正在做什么重大决策。

胡为霜顺势夹了一筷子咸菜吃了,沈药之在树荫下面读书,半天不翻一页,见状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笑得含蓄但很完整。

路昭没有错过这回事,目光有些幽怨,转头便把花生碟子用力放在自个儿面前,开始一颗一颗掰着吃。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风从水面吹过来,柳树条横着扫了一下桌面。

胡为霜是靠着桌子腿坐着的,腰背比刚才松了一点。

路昭把完全剥好的花生推到她手边:“吃点吧,中午了。”

花生剥得不算多,可见其对这等伺候人的活计很是生疏,胡为霜伸手捏了一颗。

前者立刻被点亮了似的,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还有,你多吃点。”

沈药之人不在而声至:“花生吃多了舌根发干,你要是嗓子还疼——”

局势一搅再搅,事不过三,路昭终于忍不住呛回去:“我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你又没问我。”

他本不想和病秧子计较,何况三娘还在场,于是路昭眼珠子一转,主动示弱道:“那我去买水。”

路昭一走,茶棚彻底安静下来,沈药之终于翻到了第二页书,胡为霜靠在桌腿上闭着眼,风吹过来,柳叶的影子在她肩头晃动。

女人没睁眼:“他跑了几趟了?”

“三趟吧。”

沈药之合上书。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感受到视线的热度,胡为霜的双眼闭得更紧了。

“没什么。”

沈药之收回目光,看向路昭离开的方向。

为什么刻意说不饿?为什么又改主意接受?三娘,是什么改变了你?

还是荷花渡上发生了什么他意料之外的事吗?

她愿意接了,这是她往前走的一步,可是这一步却不是他给的。

她的壳子好不容易薄了,但他却不知道这对自己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