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都开始了紧锣密鼓地准备工作。
龙华庄园看似荒败空寂,内中却藏了不知多少双窥伺的眼睛。而隔墙而立的陶然俱乐部亦是人多眼杂,来往的还都是汪伪政府的各级官僚及家眷,其中不少与东瀛人交往密切。方彦之与张怀月两人虽算不上身份显赫,但一个身为特工总部行动科科长,一个是淮山堂新对外生意的话事人,在这座城里,一言一行也颇为惹眼。若两人为了调查龙华庄园,频繁离城前往漕河泾,必然会叫有心人看在眼里。万一后续行动中不慎惊动了龙华庄园的日谍,遭至日伪和特工总部联合搜捕,两人这般可疑的行为踪迹必定会引起两方注意。因此之后的行动,必须每一步都审慎小心,每一次出行也都需要充足的理由。
时间已是十一月上旬,距离日谍预计召开秘密会议的日子已经不足一周。他们不仅需要对北荒坡土窑通向龙华庄园的废弃水道进行一次实地勘察,准备趁手的挖掘工具和出行工具,还得制定出完备的潜入计划和应急方案。留给两人的时间已然不多。
十一月八日正好是方彦之的休息日,两人做足了出城度假休闲的姿态,在家中仔细地收拾行装。
方彦之打扮得像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哥,穿一身剪裁合体的猎狐装,橄榄绿粗花呢猎装外套,肩部镶有麂皮补丁,胸前系三颗牛角扣,内搭浅蓝色牛津纺衬衫,下身深灰色马裤,搭配深褐色马靴。手边还整理了一只深棕牛皮行李袋,皮质温润,黄铜五金件擦得锃亮。
张怀月则换上一身厚呢骑装套裙,收腰剪裁的墨绿色短猎装外套,胸前有铜扣点缀,下身系一条同色系宽幅骑马裙,内搭白色丝绸衬衫,领口系着深红色暗花丝巾。她蹬上一双深棕色半筒马靴,靴口翻出一截白色衬边,又往头上戴了一顶深棕色羊毛软呢帽,帽檐微微压低,遮住半张面孔。最后她提起一只小巧的藤编手提箱,一切出行准备便已做好了。
张怀月挽住方彦之的手臂,两人一道走出大门,坐上早已等候在洋房大门外的黑色轿车,由老杨驾着车送两人出城。
车子离开租界进入华界后,各路牛鬼蛇神的检查站逐渐多了起来,但方彦之的车子挂的是特工总部的通行证,出行自是一路畅通。没过多久,一行人便出了城,驶入城郊的乡野。
出城后的路面变得颠簸起来,道旁的田野萧瑟空旷,空气中弥漫着烧荒的气味,几缕青烟在田野尽头袅袅升起,给深秋的郊野增添了几分荒凉感。又行了大约半个钟头,跨过一座架设在浑浊河水上的青石桥,前方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那座隐在山林树影之间的陶然俱乐部。
而这一次,不同于上回的走马观花,方彦之与张怀月做好了游玩散心、并在俱乐部附设的酒店客舍里居住上一晚的充足准备。
*
车子将两人一路送到俱乐部主建筑大楼前,仍旧是上次那个穿制服的俱乐部侍者过来接待,远远便认出两位出手大方的年轻客人,侍者立刻殷勤地迎上前来,躬身接过行李,将两人领入主楼中进行入住登记。
大堂地面铺设黑白两色大理石拼花地砖,正中悬挂一盏铜质六枝吊灯,光线温暖。大堂左侧是前台,右侧是一间装有壁炉的休息厅,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散发出松木燃烧的香气。休息厅里坐着几对衣着光鲜的中年男女,围着壁炉边一张矮桌说话,穿西装或猎装,声音不高。
其中一名三十五六岁,穿貂皮领大衣拎着鳄鱼皮手袋的太太,扬声叫住张怀月。张怀月回头,认出此人是廖三太太的牌友之一,以往曾在张公馆见过好几回面。张怀月立刻脸上挂起笑容,态度热络地迎上去,与对方把臂闲谈了几句家长里短。
方彦之也和这位太太的丈夫,汪伪建设部的一名次长寒暄交流了几句。对方态度周到客气有余,却透着若有似无的疏离。方彦之并不以为意,干了特务行业这么些年,他早已习惯这些官场老油条对自己的敬而远之。
*
入住登记做完,两人与这对夫妇告辞,被侍者领着前去酒店客舍。
客舍位于主楼东侧,与主楼以一条带有玻璃顶的走廊相连,青砖围墙延伸至视线尽头,便是一栋两层高的附楼。道路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冬青和法国梧桐,每隔十余米便有一盏铸铁壁灯,白天不亮,但晚上会发出昏黄的光。
两人的客房位于二楼,走廊上铺着深红色地毯,墙角放一只盆栽,深秋已是枯枝,叶片略有些发黄卷曲。将两人送到房间门口后,侍者放下行李,再次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去。
方彦之提起行李,开门率先走了进去。张怀月紧随其后,踱步进入屋内,开始打量屋内的陈设。
客房分了里外两间,内间卧室正中摆放深色胡桃木床架,床头柜上放着白色瓷罩台灯,光线柔和。外间靠窗有一张写字台和两把藤面木椅,桌上搁着一本《字林西报》和一本供客人翻阅的旧杂志。墙壁上挂着一幅发黄的水彩风景画,画的似是漕河泾一带的旧时风光。地板铺着波斯风格厚地毯,踩上去没有丝毫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