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月把肩上的担子卸在树下的阴凉处,自己走到空处的一块大石前随意坐下。抽出汗巾子一边拭着汗,一边和树下的老人们搭起话来,“几位老伯歇晌呢?这天凉了,晒晒太阳确实暖和。”她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旱烟叶递过去,“自家晒的,老伯们尝尝?”
见他行事大方爽利,几个老头很快就放下戒备,与这陌生的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聊了一阵,张怀月就有意无意地将话头引向漕河泾对岸的那片富贵堂皇的宅院。
所幸,那片富人聚集的区域本就是附近十里八乡的乡民们最热衷的话题,很快几个老头便打开了话匣子,纷纷议论起来。
“来往的有钱人可不少,都是坐着大车来去。”
“嚯,那气派!前呼后拥的。”
张怀月像是掩饰不住歆羡,哑着嗓子凑热闹地问,“那几位叔伯可去河对岸见识过那些有钱人家的大宅子?”
几个老头仿佛生怕被小瞧了去,立即七嘴八舌地吹嘘开来。
“那可不,以前房子刚建起来的时候,咱们左近可有不少人都去那边做过工,金碧辉煌的,咱们可都见识过,工钱也是没少给。”
“当初赵老三不就是在向阳坡上的那个砖窑里拉过砖么?”其中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头,扭过头看着外头一个正晒着太阳、没有参与闲聊的老头确认道:“是吧,赵老三?”
张怀月眼睛微眯,立刻顺着话头望了过去,只见人堆外圈一个瘦瘦小小的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正眯着眼晒着太阳。
张怀月将人暗暗记下,又与众人奉承应和了几句。等众人话题暂息,她便借着拾掇货担的模样离了人堆,走到距那瘦小老头的身边不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下。
装模作样整理了一番货品,张怀月又从担子里掏出一小包旱烟叶递给身边老人,“自家晒的,老伯尝尝?”
那被称作赵老三的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张怀月笑着将他的烟袋拿过去,又往他旁边坐了坐,一边给他塞着烟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其聊着天气、收成、村里的新鲜事。
赵老三也没推拒,借着她的手吧嗒吧嗒抽着新鲜烟叶。
“听说您老人家年轻时在河滩那头的砖窑里做过工,肯定见多识广,那些有钱人的花园和大房子的气派肯定也是见识过的吧?”张怀月装出一副羡慕向往的神态,又捧了老头几句,指望从老头嘴里多掏几句话来。
可惜这赵老三似乎不是个健谈的性子,又沉默了片刻,才似看在免费烟叶的份上,慢吞吞地开了口,“我原先做工的那户人家的宅子原是清末一个盐商造的,姓什么来着……姓姜,还是姓蒋,记不大清了。原先刚建成那会,的确是气派,连片的洋房、花园和假山,瞧着跟画上似的。”
“后来换了好几回主家,房子修了又改,改了又修。有一年嫌后院漫水,说要改水道,填了半条旧沟,另开了新渠,费了好大工。所以才招了下河村许多乡民进去做工。我那会年轻,被招进了砖窑,时常进出那些花园宅院搬砖拌灰。”
张怀月又递过去一撮新烟叶,啧啧道:“那这一天三变的改,可不白费了不老少钱财和功夫?”
“钱财肯定费了不老少,功夫倒也不算白费。”赵老头也没客气,接过去纳进怀里,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接着讲古,“那条老渠填得不深,底下还通着,几个烧陶土烧砖的土窑还继续用着。只不过后来那片河滩上的地都征完了,房子也盖得差不多了,土窑渐渐没了生计,人才慢慢少了。后头砖窑那段的排水渠年久失修,塌陷了个大坑,工人就近拉了点废砖简单填了,如今叫荒草一盖,寻常是找不见了。就是秋冬时候走那边,还能看见地皮凹下去一块。”他又吸了一口烟,“听说后头那宅子连带着土窑那片荒坡一并卖给了一个外地洋行的东家,自那以后那一片就不许人再靠近了。”
张怀月眼里快速地划过一抹亮光,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乐呵呵地给老人家揿上新烟叶,点上火,陪着闲坐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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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特工总部情报二处办公室,一大清早领着行动科的几个组长陪着岳文甫打了一上午官腔的方彦之终于从会议室里脱身出来,回到办公室里坐下。他缓缓吐了口气,闭目休息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思绪慢慢飘回与张怀月一道前往陶然俱乐部探查时,发现的那个坑道。
龙华庄园在被东瀛特务机关暗中拍下前,曾是前清盐商的私宅,中途还曾有过数次转手。这也就意味着庄园早年的修筑图纸或是消防勘验图纸,工务局一定会有存档。但要如何不被怀疑地获取到这些地原始的图纸信息,却需要仔细斟酌。
闭目沉思了许久,方彦之缓缓睁开眼,心中有了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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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方彦之让杨传久提前在工务局斜对面的鸿运楼订了一个清静的雅间,又备了两坛正宗的绍兴花雕。他提了一只公文包,换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配上他斯文清隽的面相,不像是76号的特务军官,倒像个在政府机关里摇笔杆的文职科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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