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顾明珠梦里的新妇没有名字(1 / 1)

天刚亮,京兆女牢便撤了昨夜的值守。

守牢的四名女差,一个留在原处候审,一个去了医房,另外两个被分关进值房。

邵明正亲自封住从牢门到院墙的每一道锁,连送水的木桶都留在廊下,没有再往里抬。

那把红木梳摆在一只铜盘里。

顾惊澜走进牢房时,先看见的却是顾明珠的头发。

顾明珠左边头发散着,右边却被编成一条细辫,辫尾用红线打了双结。

她靠墙坐着,见顾惊澜进来,第一句话不是喊冤,“把我的名字写牢一点。”

邵明正跟在门外,闻言翻开昨夜值簿,顾明珠三个字仍在,墨迹也没有被刮改。

“簿上没少。”他说。

“不是那一本。”顾明珠盯着铜盘,

“我梦里有一本册子,人一坐到帘子前面,原来的名字就会褪掉。”

“先是珠字,再是明字,最后只剩一个顾。”

昨夜那句梦话喊得整条牢廊都听见,此时每吐一个字,她的喉间便带出血腥气。

顾惊澜没有碰木梳,只问:“你何时见过那本册子?”

“先答应我。”

“答应什么?”

“我可以死在刑场,可以按律定罪,但不能变成一个没有名字的死人。”顾明珠抬起被锁住的手,

“你让邵明正把话写进案卷。无论今日发生什么,尸身若是我的,验尸格目上必须写顾明珠。”

她怕的不是死。乱葬岗那一回,她已经见过活人如何被提前写进死人簿。

如今红木梳钻进枕下,逼她在梦里做新妇。

她终于看清,敌人不仅想要她闭嘴,还想把“顾明珠”三个字拿去别处用。

邵明正没有立刻落笔,“供词先说清楚。”

顾明珠笑了一声,“我说清楚了,你们又会问我为何从前不说。”

“因为你想留着换命。”顾惊澜替她答了,“现在换不了,才肯拿出来。”

这句话没有给她留任何遮掩,顾明珠把后背贴回湿冷墙面,“是。”

她承认得倒干脆,“上辈子,东宫那场火烧起来以后,我没有回顾家。”

谢临渊原本站在牢门外,听见此话,拳头抓紧了门框,年久失修的木头被他攥的咯吱作响。

顾明珠继续道:“我从东宫后门出去,有一辆青篷车在等。车里放着嫁衣和这把梳子。”

“那人说,只要我去西佛堂补一场礼,顾家从此只认我一个女儿,郡主封号、太子妃的位置,都会落到我手里。”

“你去了?”

“我去了。”

她那时刚从火里逃出来,袖口还沾着灰,耳边全是顾惊澜被困在殿内的撞门声,可她没有回头。

她甚至在车里换下烧出洞的外衫,用帕子擦净脸上的烟灰。

丫鬟替她披嫁衣时,东宫方向仍有火光,她怕灰落在凤纹上,把车帘压得严严实实。

青篷车把她送进西佛堂,堂内没有人,正殿挂着一幅落地红帘。

帘前摆两张蒲团,一张绣顾字,一张绣程字。

她穿上嫁衣,坐到顾字蒲团上,帘后的人让她梳头。

第一梳,问她从谁腹中来。

第二梳,问她要进谁家的门。

第三梳,问世上若只许留下一个顾家女儿,她要留谁。

“我答了我自己。”顾明珠道。

她说完这句,右边那条细辫忽然往上一提。红线没有人牵,却沿着她的发尾一寸寸收紧。

顾明珠被扯得仰起头,后颈撞上墙砖,锁链哗啦一响。

顾惊澜一步跨过去,短刀从辫根贴着头皮切下。

断发落地,红线却没有落。它像一条极细的虫,顺着顾明珠肩头滑向锁链,再贴着铁环往她腕骨里钻。

谢临渊进了牢门。

“别碰她。”顾惊澜道。

他脚步一停,转身拔下门外悬着的木质囚牌,扔到顾明珠膝前。

囚牌上刻着她的姓名、年岁与案号。

红线碰到囚牌,猛地缠住“顾明珠”三个字。木面冒出焦气,最先发黑的正是那个“珠”字。

顾明珠看见,整个人扑了过去,双手连锁链一起压在牌上。

“别让它烧!”她宁可掌心被烫出泡,也不肯松开。

顾惊澜用刀尖挑起红线,将铜盘里的木梳翻过来。

梳背并蒂莲的花心藏着一个细孔,红线另一端正从孔中往外吐。

这把梳子不是昨夜才开始作祟,它在床板下藏了不知多久,等顾明珠睡着后,借她的头发结成一条路。

梦里每答一次,红线便认她一次。

等三问答完,囚牌、值簿、尸格哪怕仍写着顾明珠,婚一册也会把她收成一个无名的“顾氏新妇”。

顾惊澜没有解释这些,她把短刀横压在木梳上,一刀劈开梳背。

藏在里面的不是符,也不是药丸,而是一片卷得极紧的薄绢。

薄绢吸了顾明珠掌心的血,红字缓缓显出来。

西佛堂,八月十五,午正。

二顾氏,只归一名。

邵明正把囚牌从顾明珠手下抽出来,“名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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