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九个新妇,只剩一册空名(1 / 1)

程氏没有立刻落刀,她先把那束头发从药膏里挑出来。

发尾被红褐药膏黏成一团,金线却是她出嫁时亲手打的双结。

她解了两次没有解开,便用刀尖割断。屋梁上的红线骤然绷紧,九只婚箱同时传出轻响。

顾怀贞扑向旧杯,“不能断!”

顾惊澜横刀挡住她,两人隔着一只翻倒的木托。

顾怀贞年近五十,不是练家子出身,腕力却不弱。她抽出拐杖里藏着的窄刃,直刺顾惊澜受伤的右肩。

嗖!

谢临渊在五步外拔刀。顾惊澜没有回头,“我能挡。”

她侧肩避开窄刃,左手扣住顾怀贞手腕,将人推向婚箱。旧伤被扯开,药布很快渗出血。

谢临渊的刀停在半空,却始终没有越过她定下的五步。

王妃的命令就是命令,谢临渊急得干瞪眼。但顾怀贞退到哪里,他的刀锋便封住哪里。

程氏已经拆开第二只婚箱,箱底没有头发,只有一块断成两半的木牌。

牌上姓名被刮去,背面却刻着生辰。

第三只箱里是一双小得不合脚的绣鞋。

鞋尖塞着一张回门路引,路引上的女子本该回城南娘家,落脚处却被改成镇威将军府后仓。

那名女子的婚帖却写着“未曾离京”。

第四只箱里压着一张退婚书,女方姓名被涂成黑块,男方印却完好无损。

第五只箱中只有半截产后用过的束腹布,布角印着外州驿馆的章。

三个被写作病故、退婚和未曾离京的女人,她们的婚箱却都曾出现在顾家军货车单上。

那三名送车妇人被带到门口,最年长的一人看见绣鞋,忽然说道,“这是我姐姐的。”

她姐姐十七岁出嫁,夫家半路说八字相冲,将人送进归宁院。

三日后,婚仪署说她已经由娘家接回,可娘家从未见过她。

妇人爬到婚箱旁,拿起那双绣鞋。鞋底缝着半枚铜钱,是她们姐妹小时候一人一半的东西。

“你说娘家接走了她。”妇人道,“我娘便一直等到死也没见人回来。”

顾怀贞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屋梁。

妇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见红线,反而安静下来。她没有哭,也没有扑向顾怀贞。

她抱着绣鞋站起来,将墙上的四张身契连着红线一起剪下。

每剪一根,她便把线头踩进脚下的水盆,不让火顺着线烧回婚箱。

她不懂机关,却知道顾怀贞最怕这些箱子被人打开。

油灯失去牵引,猛地往下坠。玄策的箭撑不住灯架,木梁发出裂声。

谢临渊一脚踢开正堂门槛,刀背托住坠下的灯。

顾惊澜手上的灰线也在这一刻窜过小臂,顾怀贞抓住机会,抬手把药瓶砸向地面。

苏蘅扑过去接,只接住半只碎瓶。清液洒在青砖上,砖缝里立即冒出白沫。

“是催药的。”苏蘅道,“沾上以后,药线会更快找殿下。”

顾怀贞压根就没带解药,那瓶清液只会让顾惊澜更快碰上谢临渊。

顾惊澜将她按在婚箱边,“解药在哪里?”

“没有解药。”

窄刃已经被踢远,顾怀贞却依然笑道,

“第二剂本来就不是毒。它只是把已经附着王爷身上的东西,往心口送一步。”

“周绣娘能换掉第一剂,你们便以为人人都能把命换回来?”

顾怀贞既然敢亲自来,便早已准备不带解药。她看向旧杯木托,红褐药膏里除了程氏的发,还混着细小的青色油珠。

顾惊澜听桑娘说起过这种青油,周绣娘就是用它隔开真药气味,也用它让药末暂时不粘纸。

“青油能隔药。”顾惊澜道。

苏蘅立即明白,“能隔,却不能解。把姑娘手上的药引出来,封进别处,等药性自己散。”

“封在哪里?”

苏蘅看向两只合卺盏,新杯本就是给谢临渊准备的,不能用。

旧杯里沾着程氏的发,也不能再留。

程氏拿起那只旧瓷杯,杯沿裂口正是她当年喝合卺酒时磕出来的。

顾承烈嫌不吉利,要换一只,她没有换。

那时她以为,裂一只杯子不算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人一旦嫁错,裂的从来不只是一只杯子。

“用它。”程氏道。

“它认的是我的头发,也是我进顾家的那一日。”程氏把杯放到女儿面前,

“拿它把药引出来,然后砸了。”

顾怀贞忽然挣扎,“你不能砸!”

“婚仪署旧册里,你还是顾承烈的正妻。杯子一碎,旧册上的婚印便再也补不回去。”

“我为什么要补?”程氏反问道。

顾怀贞怔了一下。

程氏已经和离,现已嫁入侯府。顾家旧册上的那一笔记录,对她没有半点用处。

顾怀贞盯着旧杯,她用了十几年的物什子,把一桩桩婚事变成能运药、运印、藏人的路。

旧婚帖和合卺盏一旦都被毁掉,她手里便再没有能使唤人的东西。

程氏把旧杯递给苏蘅,“怎么引?”

苏蘅将青油抹在杯底,又以银针挑开顾惊澜掌心一处药点。

灰线立刻从皮肤下浮出来,像一根极细的丝,往旧杯裂口探去。

顾怀贞却忽然用肩撞开顾惊澜,伸手去抢杯子。她宁可让第二剂落进自己手上,也不肯让程氏毁掉旧婚仪。

顾惊澜反手一巴掌把她拍在旧杯木托上,红褐药膏沾满了顾怀贞的五指,药线停了一下。

九只婚箱的扣印,原来都由这枚金扣启封。

药线没有再往谢临渊的方向偏,而是缠住顾怀贞领口那枚缺齿金扣。

顾怀贞进婚仪署以后,经手的每一只旧箱、每一枚空印,都要先过这枚金扣。

她借顾家的名义替那些女子改去处,第二剂也循着她亲手留下的印找了回来。

金扣表面浮出九道极细的红纹。每一道都对应一只被刮掉姓名的婚箱。

顾怀贞的声音变了,“把扣取下来!”

“你替九个女人抹了名字,”顾惊澜死死摁住顾怀贞的手,

“今日先把自己的名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