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娘说着便走向旧库北墙。
那里摆着四只装药材的高柜,柜门都已经朽了,最里面一只却始终关得严实。
她把缺口剪刀交给程氏,“剪刀尖插进第三排药格,向左拧。”
柜后传来木闩滑动的声音,整面药柜向外错开两寸,露出一只嵌在墙里的薄屉。
屉中只有一本嫁妆药册和一块压纸的黑石。
前半本是程氏出嫁时带入顾家的药材、医书和抄卷,每一项都由她亲笔记下。
后半本多了几页陌生字迹,写得极快,收笔时习惯向右上挑。
顾惊澜见过这种字迹。
顾承烈给北境旧部写军令时,末尾的“收”“领”“验”三字,都是同样的收笔。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
宋氏脉纸一百张。
真脉十二,末纸另取,顾承烈亲收。
下面没有官印,只按了一枚边角残缺的私章。
程氏把药册翻到最前面,她出嫁时登记过这枚章。
顾承烈嫌私章上的“烈”字太锋利,曾让匠人磨掉右下角,平日只用来收自己的军中密信。
“他拿我的嫁妆册,给自己记收条。”程氏道。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把药册摔到地上。她将册页压平,取走黑石下的一小片纸屑。
纸屑与最后一页粘在一起,像是曾有另一张纸被人强行撕走。
谢临渊把第一只真脉纸木匣移到灯下,抽出其中一页,与纸屑拼在一处。
痕迹完全吻合。
桑娘道:“宋医正送来的第十二张真脉纸,原本夹在这本册子里。顾承烈取走时,纸角留了一块。”
顾惊澜取出侯府百日病程纸的第一百页抄本,那张纸写着“照夜脉绝”。
真脉末页残角留下的,却是“药未入心”。
顾惊澜把两张纸并在一处,“同是末页,一个催死,一个停药。”
顾惊澜又取出顾明珠前世所见假药箱的锁扣图。
锁扣只有两层,侯府药箱里那一百张病程纸却每十张换一次蜡封,宋医正还会在封口处按下指腹大小的药粉印。
顾惊澜把抄页放回案边,“他学了宋医正的字,没学到宋医正收纸的习惯。”
桑娘道:“因为抄字的人没有进过这间库。”
裴云姝从侯府送来宋氏女徒的回话。
她辨过一张拓页,确认双孔和青墨正是当年从药箱底层带出的真脉。
她把纸送入旧库后便藏进善堂,此后再没见过第十二张。
“先把十一张真脉排出来。”顾惊澜道。
旧库中央很快铺开两条长布。第一张纸刚摊开,页角便裂了。
桑娘立即伸手按住,“不能用手压。”
顾惊澜从旧药柜里找出两根竹夹,程氏则取来当年垫医书的软绢。
四个人按桑娘的嘱咐把纸轻轻托起。
桑娘看着他们,终于把一直攥在掌中的内钥放到桌上。
六年前,她不敢把这些真脉交给任何一个顾家人。
现在,程氏的女儿和肃王都在,却没人越过她去翻下一只木匣。
桑娘报日期,程氏按嫁妆药册核对木匣,谢临渊依次把真脉放到布上。
最早一张真脉写“灼痕在表”,三日后的一张写“心脉未受”。
第六张之后,宋医正连续写了三次“停药再验”。
第十一张的脉象比前一张略稳,末尾写着:余煞可缓,不得再试。
与它日期相同的百日病程纸,却已经被改成“灼痕入手”。
桑娘靠着药柜,看他们把十一张真脉排好。
“药箱里那一百张,是别人预先画好的病程。”她道,
“宋医正见一张,便在旁边批一张伪。他自己诊出的脉,都藏在这里。”
直到第十一张真脉,仍没有“百日脉绝”。
顾惊澜把第十一张真脉和同日病程抄页放到灯下。
真脉上的线向上回稳,病程纸却在同一处陡然折向心口。
两张纸用的是同一日、同一个人,画出的却是两种结果。
桑娘指着真脉末尾,“宋医正当天还让王府停药。有人把‘停’刮掉,才接上后面的百日次序。”
桑娘忽然道:“墙里还有东西。”
她指着薄屉下方一道被药粉填平的缝。
谢临渊用刀尖挑开药粉,从缝里夹出半张折得极小的白纸。
纸上不是脉案,是一张练字页。“照夜脉绝”四字,被人写了十七遍。
前几遍还只是形似,最后两遍已经和假纸几乎没有差别。
练字页下方有一处被水浸开的墨痕,只剩一个“顾”字和半个“收”字。
程氏看向桑娘,“这也是顾承烈留下的?”
“不是。”桑娘道,“我回来时,它已经塞在墙里。”
“谁能进来?”
“拿走最后一张真脉以后,顾承烈又来过两次。第二次,他带来的是个女人。”
桑娘没有见到女人的脸,她只记得那人不肯踩旧库里的泥,进门前让顾承烈把路上的湿泥擦净。
她说话声音不高,那枚缺右边第二齿的金扣,就在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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