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女人贪婪市侩的嘴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碾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过往。
方才那些理直气壮的道德绑架,那些颠倒黑白的索取说辞,字字句句都粗俗又卑劣,将他年少时所有无人救赎的孤苦、半生颠沛的委屈,赤裸裸地摊开在荒芜天地之间,反复凌迟。
枭焚川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出极致的青白,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刺骨的痛感堪堪拉回他濒临失控的神智。
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厌弃与荒谬,杀意在胸腔里沉沉蛰伏,却终究被一丝根深蒂固、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桎梏死死困住。
他杀伐一生,从无半分心软。
尸山血海之中,他抬手斩过背信弃义之人,反手诛过嗜血残暴的异种,冷眼看过世间千万人性丑恶,从不会被世俗规矩、人情枷锁束缚半分。
末世他经历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无法在相信除了墨研秋以外的其他人。
冷血、决绝、杀伐果断,是末日淬炼给他刻入骨髓的底色。
可唯独生育之恩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唯一解不开、挣不脱的枷锁。
他恨眼前这个女人。
恨她幼时绝情抛弃,恨她半生杳无音信,恨她如今趋炎附势、丑陋贪婪,恨她从未给过他半分母爱温情,却敢大言不惭索要半生供养。
可他终究做不到彻底的绝情。
哪怕知晓她所有的自私凉薄,哪怕看透她所有算计图谋,哪怕心底的厌恶已经堆积成山,他依旧无法眼睁睁看着赐予自己生命的至亲,在末世荒芜里饥寒而死、曝尸荒野。
旁人皆可杀、可弃、可冷眼旁观,唯独生养自己的血亲,他做不到彻底漠视。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牵绊,也是他最鄙夷、最无可奈何的宿命软肋。
女人见他久久沉默,眼底寒霜翻涌却并未动怒,瞬间摸清了他的底牌。
自己生的小孩,怎么可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和自己母亲一样的货色是个心软的容易被拿捏的 。
她心中暗自窃喜,愈发笃定自己拿捏住了这个威震末世的强者。
枭焚川再强、再冷、再杀伐无情,终究逃不过世俗孝道的捆绑,终究心软懦弱。
她收敛了方才咄咄逼人的强势,又换上一副泫然欲泣、受尽委屈的柔弱模样,语气刻意放软,带着层层伪装的可怜:
“焚川,妈知道你心里怨我、恨我,妈都懂。当年是我糊涂,是我自私,抛下年幼的你,我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后悔。”
“可母子血脉断不了啊!我知道你如今心硬,经历太多苦难,不信人情温暖。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不然我就算饿死在废墟里,也绝不会来打扰你分毫。”
她步步试探,语气卑微,眼底却藏着势在必得的算计,小心翼翼抛出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底牌,也是最锋利的利刃,准备彻底击溃枭焚川最后的防线:
“焚川,妈不是孤身一人。我身边还有三个孩子,都是无辜的。他们还小,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最小的才六岁,在这乱世里根本活不下去。”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瞬间让枭焚川浑身一僵。
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所有的冰冷、厌弃、烦躁,尽数被一层极致的错愕与茫然取代。
三个孩子。
这四个字,像惊雷炸响在他脑海深处,震得他神魂发麻、四肢冰凉。
凛冽的晚风灌入他的衣袍,刺骨寒意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浑身泛起密密麻麻的冷颤,心底掀起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他薄唇微抿,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是极致错愕下的本能发问:“三个孩子?”
他的记忆里,自始至终,他都是父母唯一的孩子。
自己的父母只是不喜欢小孩,他们只爱自己不爱自己的小孩。
当年父母决裂、彻底离婚,一拍两散,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他是他们婚姻唯一的结晶,也是他们双双抛弃、无人待见的累赘。
数十载光阴,他孤身一人长大,孑然一身熬过所有孤苦岁月。他从未知晓,自己竟然还有兄弟姐妹,还是整整三个。
女人见他动容,连忙趁热打铁,絮絮叨叨地诉说起来,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卖惨,博取同情,顺带将所有隐秘的过往,赤裸裸摊开,狠狠扎进枭焚川的心脏:
“是,三个孩子。你爸也活着,我们都活着,熬过了末日浩劫,熬到了现在。”
这一句“都活着”,彻底击溃了枭焚川心底最后一丝平静。
他怔怔伫立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极致的荒谬与悲凉在疯狂蔓延。
末日倾覆,天地崩塌,亿万生灵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多少恩爱夫妻、至亲骨肉,在乱世里天人永隔,生死两离。
他要不是和墨研秋一起并肩作战,浴血厮杀,九死一生,多少次濒临绝境、险些尸骨无存,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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