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寒没多解释。
她原本设计的是能跑全功能五轴数控系统的 CPU,指甲盖大小就够用,现在受限于土法工艺,线宽下不去,集成度砍了近一半,做成了火柴盒那么大,差了好几代。
但用来驱动这台机床,也完全够用了。
“凑合用。” 她放下硅片,抬眼看向宁伟,“下一片。”
宁伟立刻拿起备好的第二片硅片递过去,动作流畅。
唐豆赶紧翻到下一页笔记,攥紧钢笔等着记参数,笔尖都因为激动有点发颤。
外面钟跃民捅了捅身边的王班长:
“这还嫌大呢。我瞅着都跟邮票似的了,换以前我都不敢想,咱们自己能搓出这玩意儿。”
王班长眼睛还黏在石棉架的硅片上,连连点头:
“我的妈呀,这就是教授们常说的芯片啊?以前只听过名儿,今天见着真的了。就这还叫‘有点大’?换我都得当宝贝供起来。”
顾教授捋着白胡子站在最前面,看着隔间里低头忙碌的身影,眼眶又有点发热。
他知道张胜寒的标准高,是照着世界顶尖水平去的。
可对他们这辈人来说,能在这间旧机械厂的塑料布隔间里,用土法设备做出完全自主的高端芯片,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奇迹。
“大点儿怕什么。” 他小声跟身边的林教授说,
“先有,再精。只要路子走对了,早晚能越做越小,越做越强。”
林教授点头,眼里亮得像盛了光:
“是啊。有第一片,就有第一百片、第一万片。咱们的芯片产业,总算是从无到有,扎下根了。”
鼓风机还在呼呼地吹,塑料布后的身影专注又平稳。
一片又一片硅片流过张胜寒的手,细密的电路在灯光下泛着冷亮的银辉。
没人催进度,也没人嫌慢,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等。
陈教授捏着放大镜,嘴抿得紧紧的,连顾教授拄着拐杖轻轻踱步的声音都压得极轻。
忽然王班长掀开门帘快步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径直凑到顾教授身边,压着嗓子耳语:
“顾老,外面有人找您。来了几位首长,岗哨拦在大门口了,说是您的老战友,还有部里的领导。”
顾教授眼睛正粘在硅片上,头都没回,不耐烦地挥挥手:
“不去!什么人也等这炉显完再说!没见正到关键时候吗?”
“是几位老首长,都亲自过来了。”
王班长声音压得更低,
“有给您送钨钼的李将军,还有一机部的王部长、四机部的李副部长,冶金部的陈部长也来了,都在院子里站着呢。”
顾教授猛地一回头,白胡子都跟着晃:“啥?他们怎么凑一块儿来了?”
他也顾不上盯显影了,赶紧攥紧拐杖往外走,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冲众人比划了个 “噤声” 的手势,脚步匆匆得跟怕晚了错过什么似的。
院子里停着三辆军绿色的北京 212 吉普车,车轱辘上还沾着郊外土路的尘土。
几个人正站在传达室门口说话,为首的李将军穿一身洗得笔挺的涤卡军装,腰杆挺得笔直,看见顾教授出来,老远就哈哈笑开了,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檐掉灰:
“老顾!你可算是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得焊在车间里不挪窝了呢!”
旁边三位也都笑着迎上来。
一机部的王部长穿着藏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两支铱金钢笔,伸手拍了拍顾教授的胳膊,半是埋怨半是笑:
“老顾,你可不地道啊。搞出这么大动静,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还得我们哥几个自己找上门来。”
四机部的李副部长戴着副黑框厚眼镜,文质彬彬的,也跟着点头:
“是啊,要不是老王给我透信,我还不知道咱们北京地界上,都能自己拉高纯硅、做集成电路了。换以前谁敢信?”
冶金部的陈部长个子高,嗓门也亮:
“我是冲特种钢和单晶炉来的!老林在这儿我知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新材料路子,能把你们几个都惊动成这样。”
顾教授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又好气又好笑,拐杖头轻轻点着水泥地:
“你们消息倒灵通!我这炉子刚拉出两炉硅片,芯片才刚显影,你们鼻子就跟警犬似的,顺着味儿就来了。”
“那可不!” 李将军拍了拍胸脯,
“上次你跟我要钨钼合金,神神秘秘说要干大事,我就知道你没忽悠我。这不,听说有眉目了,我立马拉上他们几个过来开开眼。怎么,不请我们进去瞅瞅?”
“瞅可以,丑话说前头。”
顾教授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的,
“里头正光刻芯片呢,都轻着点,不许大声说话,不许凑太近碰东西。人家小姑娘正忙着,别打扰人家干活。”
“行行行,都听你的!” 王部长连忙应下,“我们就站边上看看,保证不出声。我们这把年纪了,什么规矩不懂。”
李将军也乐:“放心,我们都轻手轻脚的,保证比侦察兵摸敌营还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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