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寒看着他俩,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赵勤被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继续说:“但是……但是吧……我感觉我的手可能不太同意我脑子这个判断。”
钱进苦着脸接话:“就是那种……眼睛说‘我会了’,脑子说‘我记下了’,手说‘你们俩放屁’的那种感觉。”
张胜寒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没笑出声,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笑意。
她走到一旁,从工具架上拿起两块加工到一半的炮管毛坯,随手扔给两人。
“接着。”
两人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一脸茫然。
张胜寒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淡淡:
“别光用脑子记。上来,实操。我看着你们。”
赵勤和钱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表情——既兴奋又恐惧。
兴奋的是能亲自上手,恐惧的是在张胜寒眼皮子底下操作机床,万一出了差错……
张胜寒见他俩不动,声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
“愣着干什么?上机。错了就改,改了再错,总有对上的一天。今天不把你们的手教会,别想吃饭。”
两人一咬牙,抱着毛坯就往机床走。
赵勤先上。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张胜寒刚才的操作步骤,开始调整走刀参数。
手刚碰到旋钮,就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后背上,压力巨大。
“手抖什么?”张胜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紧张就别干这行。”
赵勤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腕,开始进刀。
刚走了不到五厘米,张胜寒的声音又响起来:“停。进给速度慢了零点三。重来。”
赵勤:“……”
他默默退刀,重新调整参数,再来。
又走了几厘米,张胜寒:“停。刀尖磨损补偿没算进去。重来。”
赵勤眼泪都快下来了,但还是咬着牙,重新开始。
钱进在旁边看着,脸都皱成一团,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待会儿轮到我的时候,千万稳住,千万稳住。
等赵勤终于磕磕绊绊走完一道工序,满头大汗地退下来,钱进硬着头皮顶上去。
结果也没好到哪去。刚上手第一刀,就被张胜寒喊停:“吃刀量深了。你想把炮管干废?”
钱进手一抖,差点真废了。
张胜寒却依旧站在旁边,不骂人,也不急,只是等他自己调整。偶尔开口,也都是最核心的提示,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两人轮番上阵,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渐渐能稳住手腕,再到能勉强走出相对合格的轨迹,虽然离张胜寒那种“行云流水”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好歹是肉眼可见地在进步。
张胜寒始终站在旁边,目光扫过两人的每一个动作,偶尔微微颔首,偶尔蹙眉不语。
那气场冷得让两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却又莫名让人心安——有她在旁边盯着,好像再难的坎儿都能迈过去。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车间里只剩下机床低沉的嗡鸣和金属切削的细响。
赵勤和钱进已经累得手臂发酸,但眼睛却越来越亮——他们真的一刀一刀,把炮管加工出了雏形。
张胜寒走过来,拿起赵勤加工完的那根毛坯,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内膛,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赵勤看到那个点头,差点当场哭出来。
钱进在旁边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张胜寒把毛坯放回架子上,转身看向两人,语气依旧淡淡:“还行。不算太笨。明天继续。”
这话听着像是在骂人,但赵勤和钱进却笑得跟过年似的。
“谢谢张同志!”
“我们明天一定继续努力!”
张胜寒没理他俩的激动,拿起搭在机床旁边的外套,披在身上,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扫过还站在机床旁傻乐的两人,淡淡开口:
“对了,今天的事,回所里别乱说。”
两人连忙点头:“是!我们一定保密!”
张胜寒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卷着雪沫子。
赵勤和钱进站在原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表情——既疲惫,又兴奋,还有一种“今天这罪受得值了”的满足感。
赵勤小声嘀咕:“钱进,你记不记得刚才张同志第一次喊停的时候,我的手抖成什么样了?”
钱进翻了个白眼:“记得,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但你后面那刀走得还行。”
赵勤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是。有张同志在旁边盯着,再抖也得稳住。”
钱进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眼睛会了不算会,脑子记了也不算会,什么时候手能跟眼睛和脑子对上话了,那才叫真会。”
赵勤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而且还得有张同志那种稳得跟机器似的手才行。咱们这手,还得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车间外,宁伟和唐豆依旧守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
见张胜寒出来,宁伟立刻迎上去,递过水壶。
张胜寒接过,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
“唐豆,”她开口,“去炊事班看看,铁路今晚做了什么。”
唐豆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张胜寒握着水壶,站在原地,风吹起她额角的碎发。
她眯了眯眼,想起赵勤和钱进刚才那副“眼睛会了手不会”的窘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行。这俩孩子,能带。
远处,唐豆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报告:
“小寒姐!铁路连长炖了肉,还蒸了白面馒头!说是让你忙完就赶紧过去吃饭!”
张胜寒嗯了一声,把水壶递给宁伟,抬脚往炊事班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宁伟:
“唐豆和宁伟,今天也辛苦了。一会儿让铁路多打两份肉,你们俩也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