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腔内早已升到一千四百多度,
石英坩埚里的硅料熔成亮得刺眼的液态。
张胜寒站在操作台前,左手微调提拉转速,右手控着温场曲线,指尖稳得纹丝不动。
籽晶缓缓下降接触液面的瞬间,她手腕极轻地一顿,随即匀速向上提拉。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没人觉得熬人。
顾教授攥着拐杖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付教授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生怕呼吸重了震歪了晶柱;
陈教授扶着眼镜,眉头微蹙,目光死死黏在那根慢慢变长的银灰色晶柱上。
硅棒一点点从熔液里拔出来,表面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通体笔直,连一丝肉眼可见的瑕疵都没有。
随着提拉速度放缓,整根晶柱渐渐成型,稳稳悬在炉腔中央。
“成晶了……” 有人压着嗓子小声念叨,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又熬了两个多小时,炉温缓缓回落。
张胜寒按下泄压阀,确认真空度归零,才抬手拧开炉盖螺栓。
宁伟和钟跃民戴好隔热手套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整根硅棒托出来,平放在铺了石棉布的钳工台上。
一米多长的单晶硅棒静静躺着,银亮光洁,晨光落在上面,泛着细腻匀整的金属质感,连表面的生长纹路都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陈教授一步挤上前,手里攥着腐蚀液和便携显微镜,指尖都有点发颤。
他切下一小片端头,滴上腐蚀液,放到镜头下反复测了三个点位,越看眼睛越亮,最后猛地直起身,声音都劈了:
“超高品质!绝对是超高品质的单晶硅!”
车间里瞬间一静。
“位错密度不到八百个每平方厘米,纯度至少九个九!”
陈教授喘着气,指着硅棒的声音还在抖,“比东德进口的还好!跟西德顶尖水平的比都不差!”
话音刚落,欢呼声猛地炸了开来。
年轻学生们攥着本子跳起来,有人拍着身边人的肩膀直晃,有人红着眼眶笑,喊得嗓子都哑了。
几个助理互相推搡着往前凑,眼里亮得像盛了光,
连王干事都攥着拳头狠狠挥了一下胳膊,脸上的官腔早就不见了,只剩亢奋。
五位教授站在最前面,反倒没出声。
顾教授拄着拐杖,白胡子微微抖着,盯着那根硅棒半天没说话,眼角慢慢红了。
他搞了一辈子军工,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有了高纯硅,雷达芯片不用再看人脸色,导弹制导不用再拆进口旧件凑数,连卡了多少年的微机产业,都有了自己扎下的根。
林教授别过脸,抬手飞快抹了下眼角,再转回来时笑着摇头:
“熬了半辈子…… 总算是熬到了。以前去国外考察,人家连单晶炉车间门都不让咱们靠近,现在咱们自己也能拉出顶尖的硅棒了。”
王教授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硅棒表面,跟碰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嘴里喃喃:
“值了…… 这把老骨头,能亲眼看见这一天,值了。”
没人歇斯底里地呐喊,可那股压了几十年的劲儿,全顺着泛红的眼眶、发颤的声音涌了出来。
他们这辈人见多了 “洋人有、我们没有” 的窘迫,受够了禁运卡脖子的窝囊气。
这一根小小的硅棒,托着的不只是半导体的未来,是整个工业体系往上走的底气,是盼了一辈子的强国梦。
钟跃民靠在料架上,看着满屋子又笑又红眼睛的人,捅了捅身边的宁伟,声音也放轻了:“瞧见没?这才叫真本事。
一根硅棒,把这帮老爷子半辈子的心愿都圆了。”
宁伟目光落在操作台边的张胜寒身上。
她正低头收拾操作记录,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配料熔炼。
可看着不远处那群亢奋得红了眼的人,她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晨光里一晃而过的亮影。
顾教授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拐杖重重往地上一跺,嗓门亮得震得房顶都发颤:
“好!好啊!有了这东西,咱们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脸色了!今天都别走,我请客,前门烤鸭,管够!”
众人哄地一声笑开,笑声裹着泪光,在清晨的车间里撞出回响。
没人说什么豪言壮语,可每个人心里都亮堂得很,从这根硅棒落地的这天起,有些困住咱们几十年的坎,彻底迈过去了。
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正午的阳光斜斜钻进高窗,车间里飘着烤鸭的油香和炒肝的蒜香,混着淡淡的硅料金属气,说不出的热闹。
角落拼了两张旧八仙桌,张胜寒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两纸包烤鸭、一碗冒热气的炒肝,是顾教授特意让馆子送过来的,说开炉大吉必须吃点好的。
她吃得慢,动作利落,卷饼、蘸酱、咬下去,全程没什么多余动静。
唐豆在旁边把散了半桌的图纸按 “单晶炉”“五轴机床”“特种钢工艺” 分了三大摞,用铅笔在页脚工工整整标上序号,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这堆是设备总图,这堆是工艺卡…… 可不能弄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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