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狗是第二天下午把那个消息带回来的
那天中午吃完饭之后他说去村西看看水渠有没有被人动过，姜米没有拦他，三狗在村里跑惯了，哪条田埂哪片草丛能藏人他比谁都清楚，他在外面待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进了院子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蹲在门槛上先喘口气，直接走到灶房门口站住，手里还攥着一把路上随手揪的草叶子，捏得变了形
姜米正在案板上切萝卜片，刀停了一下
“怎么了“
三狗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隔墙有耳
“娘，那管事今天又来了，没进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跟那个拿本子的人说话，我蹲在田埂那边的草窝里，风正好往我这边吹，他们说的话我听见了大半“
姜米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说什么了“
“那个拿本子的人说了一句话，我听得很清楚，他说'旧渠的入水口找到没有'，管事说'找到了，就在大青山脚那片乱石堆旁边，明天带人去封'“
“封“
“不是引水，是封渠，他们要把入水口堵死，把水彻底截断“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姜米靠在案板边上没有动，三狗又补了一句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引水走，他们想的是把水堵住，让水从山脚那边绕道走，这样李社村这边的旧渠就彻底干透了，村里人就算想挖也挖不活了“
三狗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沉
“娘，他们要弄死这条水“
大牛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走到了灶房门口，他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劈完的柴火
“明天什么时候“
三狗想了想
“好像是入夜之后，他们要在天黑透了才动手，怕白天被人看见“
大牛没有再问，转身回了后院，柴火落下去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二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桌边把三狗的话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入水口被封死了，就算咱们挖开旧渠也没用，没水可以流“
“所以要在他们动手之前把水引进旧渠“
“入夜之后，他们也是入夜之后，两边的时间差不多“
姜米在灶台前面蹲下来，火灭了，她重新添了几根细柴把火点上，火光跳起来映在墙面上，她没有起身，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苗慢慢稳住
三狗蹲在门槛上把手里那把捏烂的草叶子丢在地上
“娘，他们在村口说话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人，穿深色衣裳，一直没开口，管事对他挺客气的“
“长什么样“
“个子高，脸瘦，看着不像干活的人“
四丫从院子里走进来，蹲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没有插话，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等三狗说完之后她开口问了一句
“那个深色衣裳的人，他脚下踩的是干土还是湿土“
三狗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问这个
“干土“
“他没踩到湿的地方“
“没有“
四丫低下头没有再问
当天下午姜米没有出门，蹲在灶房门口把三狗带回来的消息在心里过了几遍，府城的人要封旧渠的入水口，时间选在明天入夜之后，她知道他们为什么选那个时间，天黑之后没人会在田埂上走动，动手不会被发现，就算第二天被人看见渠口被堵了，他们也可以说是自然塌方
三狗蹲在门槛上擦了一会儿铜板，擦完之后把铜板装进口袋里站起来
“娘，我再去村口看看那管事走了没有“
“别走近，远远看就行“
三狗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大牛在后院劈完了那堆柴，把斧头靠在墙边走进灶房，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他没有马上说话，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入水口的位置我知道在哪里，乱石堆旁边的浅坑“
“他们明天要去封“
“那就比他们早一个时辰动手“
姜米看着他
“白天挖渠容易被人看见“
“那就明天入夜之前先把入水口挖开，让水先流进渠里，等他们来的时候水已经走顺了，堵不住了“
二虎在旁边翻了一下手里的图纸
“如果入水口被提前挖开了，水流到旧渠里需要多久才能走顺“
大牛想了想
“如果水量够大，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走通“
“那咱们要在天黑之前一个时辰动手“
“对“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三狗从外面跑回来蹲在门槛上
“管事走了，坐一辆马车走的，往府城方向“
“那个穿深色衣裳的人呢“
“跟着一起走了“
姜米站起来把灶台上晾着的干草叶收进陶罐里，把罐子盖好放回架子上，转身的时候看了一眼蹲在灶台旁边的四丫
“四丫，你明天跟三狗留在家里“
四丫抬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你太小，入夜之后田埂上不好走“
四丫没有反驳，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小葱
当天晚上姜米躺在炕上想着明天的安排，大牛和二虎去挖入水口，三狗在村口望风看管事的动静，四丫留在家里，她自己在坡坎那边接应，如果管事提前来了，她必须让大牛和二虎及时撤
她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顺序，然后又想了一遍可能出现的情况，想着想着天边已经泛白了，她没有睡，翻身起来生了火烧了水，等水烧开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了天光
早饭的时候三狗比平时吃得快，碗一放就蹲在门槛上等着了
“娘，什么时候走“
“不急，等天色再暗一些“
二虎把图纸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图纸折好放回怀里
大牛没有说话，把铁锹和短柄铲子从墙角拿起来又检查了一遍，刃口昨晚磨过，干干净净，他把工具用旧布裹好放在柴房门口
四丫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土，她没有说话，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方向是朝着入水口的方向
姜米看见那道线了，没有走过去，转身进了灶房把火压小，盖上锅盖
天色正在慢慢变暗，院子里的影子正在拉长，从屋檐往院子中央延伸过去
三狗蹲在门槛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娘，差不多了“
姜米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下，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田野上的土腥气，猫蹲在灶房后门口没有动，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她伸手把腰间的钥匙拨到身侧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