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捏着那张电报纸站在庭院中央,足足沉默了五息没有动。
铁血杀伐惯了的脸上褪去了所有冷厉锋芒,嘴角先是僵硬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扬起,最终绽放出一个阔别已久的大笑。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震得院中那棵老槐树剩余的几片枯叶簌簌落地。
马真人从茶室里快步走出来,看到余生那张笑开花的脸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添丁了?"
"男孩!六斤四两!母子平安!"余生把电报握在手里来回看了好几遍。
余生把电报仔仔细细叠好放进贴身衣袋里。
他抬眼望向东方京城的方向,眼底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喜悦、有牵挂、也有愧疚。
他太忙了。
老君沟的事情没有彻底解决、十三号博物馆的事务堆积如山、体内那一甲子内力才刚刚驯服不久还需要继续打磨。
他抽不开身回京城去,连自己妻子生产都无法陪伴在旁。
"老周。"余生转头看向闻讯赶来的周卫国。
"到!"
"调拨一批紧缺营养物资。”
“要最好的——奶粉、肉类罐头、精细面粉、药品……你列个单子报上来我签字。”
“再加一封我亲笔写的家书,专人护送,用最快的速度送回京城家中。"
"告诉林瑶:待我手上这批紧要大事了结,立刻回去看她、看我们的孩子。"
周卫国立正敬礼:"保证办妥!"
时序轮转,岁月跨入1955年。
纯阳观后院的桃树打了满枝花苞,粉嘟嘟的一片煞是好看。
马真人坐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看余生在后院练剑。
大半年时间打磨下来,如今余生出剑已经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气劲外泄,破妄剑在他手中划过的轨迹安静得像一抹月光的投影。
但马真人知道那柄剑底下藏着多恐怖的东西。
前些天两人过招时,余生随手一剑削在院中的石磨盘上,剑锋触石的瞬间没有任何爆响和震动。
那方重逾三百斤的青石磨盘从中间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切面光滑如镜。
"返璞归真。"
马真人当时只说了四个字,然后沉默了很久。
时间匆匆!
这天午后,周卫国照例带着密报上山。
但他这次的神情比往常要复杂得多,进门之后没有立刻掏文件,先是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才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
"馆长,授衔的事情定下来了。”
“全军大授衔定在今年下半年正式启动,各级名单正在拟定当中。"
余生把破妄剑插回腰后,坐到石桌旁接过电报扫了两眼。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战区上报的拟授衔建议名单,从元帅到尉官密密麻麻写了几页纸。
"这是全面铺开了。"余生放下电报,"咱们的人有什么动静?"
周卫国嘴角抽了一下:"动静不小。"
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沓纸——那是几封来自各方的密信。信纸上的字迹各不相同,但落款的名字余生都太熟悉了:
李云龙、孔捷、丁伟、邢志国……
"老李他们联名发来的,拐弯抹角地找您打听口风呢。"
周卫国把信摊开在石桌上,无奈地笑了笑。
"问得挺委婉,又是叙旧又是问近况,最后一笔带过提到一句'老领导对授衔之事有何高见'。"
余生拿起李云龙那封信扫了两行就乐了:"这老小子,打仗的时候雷厉风行,到了这种时候反倒扭捏起来了。"
"那几位的战功您比我清楚——红军时期就参加革命了,抗日战争全程打下来,解放战争立了大功,半岛战争又冲在最前面。”
“战功卓越、资历深厚,按理说授衔应该不会低。"
"但他们心里没底,毕竟到了这会儿全凭上边定夺。"
余生把信折好放回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老周,你自己就没关心一下自己的前途?"
周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我?我情况跟老李他们不一样。"
"我在国民政府那边当过上校团长,后来才转过来的。”
“虽然抗战和解放战争都参加了,但中间那段经历摆在那儿,加上后来调到后方管装备供给——按军功论,我这次估计授不了太高衔。"
"有口饭吃就行了,没那么大渴望。"
余生放下茶杯,目光在周卫国脸上停了两秒。
周卫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确实轻松,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落寞——周卫国掩饰得很好,可惜瞒不过余生。
余生没有点破。
他把话题拉了回来:"给老李他们回信。”
“就说——安心等待就行,组织上自有公论。”
“该是什么衔就是什么衔,他们那些年流的血、挡的枪、豁的命,不会白费。"
"后半句是您原话还是我能加工一下?"周卫国掏出本子准备记。
"原话,一个字都不要改。"余生说完又补了一句,"另外告诉他们:别瞎打听,也别让人去钻门路。”
“授衔凭的是真章实功,不是耍小聪明能改变的。"
"明白。"周卫国收好本子,"那李云龙他们要是追问具体能授什么衔?"
余生想了想:"你就说一句话——'以我老领导的口风,你们几个少将起步,至于上限,自己猜去。'"
周卫国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余生一眼:"少将起步?"
"老李打过的仗比我多。”
“他要是连少将都授不到,那这授衔的标准就有问题了。"
"另外——孔捷和丁伟也该是同样的档次。”
“邢志国稍微差一点但功勋也扎实,看上面怎么排。"
周卫国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正要合上本子告辞,余生忽然叫住了他。
"老周。"
"嗯?"
余生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深了一层:"你自己那份前程,不用太早就下结论。"
周卫国愣了一瞬。
"有些东西现在看不清楚,过些日子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余生说完这句话便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起来,语气恢复到了日常的工作状态。
"去吧,把信发出去。"
周卫国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庭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余生正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批阅卷宗,侧影安静得像一幅沉淀了岁月的画。
但他总觉得——馆长最后那句话里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