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原来真的有天人啊(1 / 1)

第98章原来真的有天人啊

无量山下,琅嬛玉洞。

洞中无日月。

唯有夜明珠的清辉,不知疲倦地流淌。

林灵溪盘膝静坐,存在感却越来越低,仿佛正逐渐从这天地间悄然抽离。

忽然,他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眸中似有温润的淡金色泽一闪而过,旋即复归平静。

「还有三个月————」他低声自语。

「三个月后,破碎虚空————」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永生林溪的点评:「在这么多高级世界的支持下,还用了这么久才达到破碎虚空的境界————」

「不过,考虑到你一直都是在自创功法,倒也不算差。」

林灵溪缓缓抬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山岩,直抵那无垠的苍穹。

一种无形的「满溢」与「排斥」感,如同潮汐般规律地冲刷着他的意识。

这片天地,似乎已经无法容纳他日益精纯的生命本质与蜕变后的神意。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阿朱和阿紫正头碰头地挤在一张简陋的石案旁,就着夜明珠的光,小心翼翼地在绢布上描墓着《凌波微步》的基础步法图谱。

仅仅半年多的洞中岁月,两个丫头却好似抽条般长高了不少。

稚气稍褪,眉目间多了几分灵秀与沉静。

十岁的年纪,正是女孩子开始发育的时候。

而自己————却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这个念头浮现时,林灵溪心中并无对未知上界的惶恐或憧憬,反倒被一股沉甸甸的牵挂所占满。

这两个孩子,在他离开后,该如何在这偌大江湖中安身立命?

脑海中一个接一个的想法浮现。

把两个孩子送往天山灵鹫宫?

不行!

那里虽是女子为主,看似安全,但他与那天山童姥毫无交情,贸然将两个十岁的孩子送去,福祸难料。

尤其阿紫,若在灵鹫宫那等森严又偏激的环境中长大,受巫行云影响————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原着中娇艳如花丶心狠手辣的星宿派妖女的影子。

心中一凛,立刻否决。

那么,托付给乔峰————

他甚至没让这个念头继续下去,便直接否决。

纵使乔峰人品如山,丐帮也绝非适宜她们成长的环境。

将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送进一群叫花子堆里?

更何况,乔峰此刻尚不是一言九鼎的帮主,如今自身的处境也颇为微妙。

那么,只剩下————苏东坡了。

林灵溪眉峰微挑,目光仿佛已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黄州的方向。

对这位以豁达性情和「老饕」之名流传千古的文豪,他的人品与胸襟,林灵溪是信得过的。

而且,由这位深谙生活滋味的大文豪来教养阿朱阿紫,纵使不能将她们培养成李清照那样的绝世才女,至少也能明理知义,心性开阔。

至于苏轼未来仕途的坎坷,接连被贬的颠沛,林灵溪倒不甚担忧。

两个丫头如今《营卫生会功》已有小成,内力不弱,兼且修习了《凌波微步》,寻常风波足可自保。

甚至,她们还可能反过来,以精纯温和的营卫真气,为这位一生坎坷的东坡先生调理身体,让他少些病痛,多活些岁数,多吃几年美食。

想到此处,林灵溪心中块垒稍去,去意终决。

「阿朱,阿紫。」他开口唤道,声音温和。

「来了来了!」两个丫头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像两只轻盈的雀儿般飞掠过来,一左一右挨到他身边,「师兄,有什么事呀?」

林灵溪伸手,揉了揉两个小脑袋,将她们柔顺的发丝揉得微乱,笑着问道:「还记得我们来时的路上,在信阳见过的那位苏伯伯吗?须发浓密,很爱说笑,还说要做好吃的那位。」

「记得记得!」阿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位苏伯伯可有意思了!说话像唱歌,还总摸肚子说饿矣饿矣」!师兄,他说要做的美食,我们还没吃到呢!」

阿朱也抿嘴笑着点头,细声补充:「苏伯伯还说,世间至味,不在珍馐,而在心境。」

「哈哈哈,没错。」林灵溪笑道,「咱们在这山洞里也待了许久了,整日对着石头————」

「师兄带你们出去走走,顺便去找那位苏伯伯,尝尝他许诺的美食,如何?」

「好!好!」阿紫高兴得拍起手来,随即又扬起小脸,带着几分挑衅似的得意,「我倒要比比看,他做的饭菜,有没有师兄做的饭菜香!」

「肯定没有师兄做的好吃。」阿朱语气温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在两个孩子清脆的叽叽喳喳声中,林灵溪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琅嬛玉洞。

衣袖一卷,将几件简单物事收入怀中,便一手一个,牵着她们,踏出了洞府O

来时山路崎岖,水道幽暗,步步谨慎。

如今,真气圆满无缺,神意凝练如珠,《凌波微步》更是臻至「步踏卦象,身合自然」的境地。

虽然带着两个孩子,却也将崎岖绝壁视为坦途,激流深涧一掠而过。

原本漫长的旅程,如今只用了一个多月,便从苍山洱海之畔,直抵长江之滨的黄州地界。

黄州。

此时的黄州,城郭不大,到处透着一种被岁月和江风浸透的朴拙与宁静。

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至此。

朝廷的布告上说的是:「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丶充黄州团练副使丶本州安置丶不得签书公事。」

一个冗长而尴尬的虚衔。

他无权干预政务,薪俸微薄,家眷众多,生计一度困顿。

如今住在自己垦殖的「东坡」上,筑「雪堂」以居,自号「东坡居士」。

林灵溪带着阿朱阿紫,未曾惊动任何人,径直来到了城东临皋亭附近,一处简朴却收拾得颇为整洁的院落前。

时近黄昏,暮色苍茫,隐约可闻院内传来朗朗吟诵之声。

伴着淡淡的酒香,与慢火煨炖猪肉的醇厚香气。

「东坡先生,故人来访,可还备着酒肉否?」林灵溪立于柴扉外,含笑扬声。

吟诵声戛然而止。

片刻,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一个身穿半旧襴衫,头戴寻常方巾,却掩不住满身旷达气度的老头子探出身来。

这一年的苏东坡45岁,因为穷困,看起来倒像是五十多岁一般。

待看清门外青袍道人和两个依稀有些面熟的女童时,苏轼竟大喜过望。

「哎呀!是林道长!果真是林道长前来!快请进,快请进!」

忙不迭地将三人迎入院中。

「哈哈哈,我就说今日枝头喜鹊叫,必有好事登门来。」

「方才正炖着一锅肉,还想着若有知味之人同享,方为人间妙事,这不,真人就到了!」

「哦,还有两位小姑娘,都长这般高啦!」

院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主人的雅趣与随性。

竹椅石凳,瓜藤满架,一角泥炉上砂锅咕嘟作响。

香气正是从此弥漫开来。

阿紫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往那边瞟。

是夜,月色清朗,江风徐来。

石桌上,一大盆色泽红亮丶酥烂形整的东坡肉热气腾腾,佐以几样清爽时蔬,一壶村酿。

苏轼谈兴极浓,从黄州风物谈到诗词新句,从耕种辛苦谈到美食心得。

妙语连珠,豁达风趣。

阿朱阿紫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便被这位毫无架子的苏伯伯感染,渐渐话也多起来。

尤其是阿紫,叽叽喳喳说着这段时间的见闻,逗得苏轼哈哈大笑。

酒过数巡,肉已半消,夜色渐深。

两个孩子终究年纪小,兴奋劲过后,便有些撑不住了。

先是阿朱靠着师兄的手臂开始点头,随后阿紫也揉起了眼睛。

苏轼见状,连忙让家中老仆妇将早已收拾好的厢房打开,领着困倦的她们先去安歇。

院中重归宁静,只剩一桌残席,两个对坐的人,以及天上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江声隐隐,虫鸣唧唧。

苏轼为林灵溪再次斟满酒杯,脸上笑容微敛,目光清明地看着这位气息愈发深邃出尘的道人,缓声道:「道长此番携徒远来,不只是为了尝东坡这一块肉吧?」

林灵溪放下酒杯:「东坡先生慧眼。贫道此来,确有一事相托。」

「哦?道长但讲无妨。老夫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贫道————将于两月之后,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破碎虚空,离开此界。」

「什么?!」

纵然苏轼见惯风浪,心境豁达,闻言也不禁霍然动容,手中酒杯微微一晃,酒液险些泼出。

他双眼圆睁,满是难以置信:「破碎虚空?离开此界?」

「这————这可是古籍所言羽化飞升」?道长已修至如此境界?将去往何处仙界?」

林灵溪轻轻摇头。

「是否仙界,飞升何处,贫道亦不知晓。只知此方天地,于我已有排斥之感。」

「若贫道感应无误,中秋月满之时,便是我离去之期。」

苏轼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下,这道人青衣磊落,周身气息圆融自然,却又隐隐与这院落丶这月色有些格格不入,仿佛一幅随时会淡去的墨影。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酒气,脸上惊容渐去,复归那种惯看秋月春风的豁达,甚至带上了一丝好奇与兴奋。

「原来世间真有此等玄奇之事————老夫何其有幸,竟能亲见!」

他感慨一句,随即问道:「那道长所托之事,必与两位高徒有关了?」

「正是。」林灵溪点头。

至于两人不是高徒,而是师妹的事,就不必再在苏轼面前特意纠正了。

「我此去渺渺,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们。恳请先生念在相识一场,收留她们,令其平安长大,明理成人。」

苏轼顿时肃然,正色道:「道长放心。两位小友灵秀可爱,老夫一见便喜。」

「我虽贬谪之身,清贫度日,但教导她们识文断字丶明辨事理,保其衣食无虞丶不受欺凌,自忖还是能做到的。」

「如此,多谢东坡先生。」林灵溪起身,郑重一揖。

旋即又起身道:「为表谢意,也为先生长远计,贫道打算以自身真气,为先生梳理一遍经脉气血,祛除沉疴暗疾。」

「此外,再传先生一门养生导引之术,虽不能助先生纵横江湖,但若持之以恒,早晚修习,也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之功效。」

「或可助先生————多吃十多年美食,多写几百篇妙文。」

苏轼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妙极!妙极!」

「既能得道长仙法调理,又能学得延年之术,老夫求之不得!」

「看来,这黄州猪肉,老夫还能多吃些年!」

接下来的日子,林灵溪便带着阿朱阿紫在东坡住下。

而在林溪真气调理下,苏轼只觉如泡温泉,通体舒泰。

多年伏案积下的肩颈酸痛,又或者偶感风寒留下的咳喘之症,竟在数日间大为缓解,精神健旺更胜从前。

随后,林灵溪又琢磨出一门养生功诀,悉心传授给了苏轼。

此功动作舒缓,呼吸深长,正合苏轼性情,便也令他学得津津有味。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转眼间,中秋将近。

两个月的时间,阿朱和阿紫似乎也从师兄举止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她们不再整日疯玩,更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待在林灵溪身边。

看他打坐,看他写字,或是仅仅挨着他坐着。

苏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喟叹,对那道人之言再无半分怀疑。

因为他亲眼看到,林灵溪身上的人间红尘气息正在一天天淡去,那种宁静圆满,仿佛随时会化入清风明月中的出尘之意,也越发浓郁。

八月十五,中秋。

月华如练,洒满庭院。

一方石桌上,摆着几样瓜果月饼,一壶清茶。

苏轼与林灵溪对坐,阿朱阿紫挨在师兄两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唯有江流声隐隐可闻。

子时将至,月华最盛。

清辉满地,恍如白昼。

林灵溪轻轻拍了拍两个丫头的手背,温声道:「时辰到了。」

阿朱的眼泪瞬间滚落,死死咬着唇,不想哭出声来。阿紫眼圈通红,带着哭腔喊:「师兄————」

林灵溪对她们笑了笑,又向苏轼点了点头。

然后,他缓缓起身。

身躯自然而然离地飘浮起来。

皎洁的月光下,那身青袍好似纤尘不染,微微拂动。

身躯越升越高,周身都被一层淡淡清辉所笼罩。

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泪眼朦胧的阿朱阿紫,又看了一眼树下仰首呆立丶须发皆被月华染白的苏轼。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轮圆满无缺丶冰清玉洁的皓月。

身形在月光中,开始变得有些透明,仿佛正在融进那无边无际的清辉里。

不知从何时开始,又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苏轼只看到林灵溪的身影轻轻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漾开。

倏然化作点点晶莹的月华光尘,悄无声息地散入漫天月光之中。

阿朱和阿紫仰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望着师兄消失的那片月光,久久不动。

苏轼张大了嘴巴,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夜空依旧,明月高悬。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那骤然空旷的庭院,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证明着方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并非幻梦。

苏轼仰望着那片再无他物的清朗夜空,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茫然。

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地丶艰难地合上嘴,带着无尽感慨与敬畏,叹息道:「原来————这世上————」

「真的有天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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