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碑面上那张照片停了一瞬，又移到右边那张上：

元旦的时候我已经调到华融县了。

虽然离开了德市，但好在华融就挨着汉川边上，离荃儿也不是很远...

苏荃儿在旁边站着，手垂在身侧，目光也落在碑面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等李南把话头铺开之后才接上去：

爸、妈，我是荃儿。

去年春节来过的，你们还记得吧？今年又来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很稳，

李南调到华融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没以前多了，但每天都通电话。

他忙归忙，身体还好，我会替二老盯着他吃饭的。

她说着侧过头看了李南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又转回去对着碑面：

我爸妈对他也好，逢年过节都念叨他。

我妈说小南瘦了，让我有时间给他炖汤，我也在学，

虽然目前还没炖出我妈那个味道。

李南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香炉里的三根香已经烧了将近一半，香灰弯成一段弧形。

爸、妈，还有一件事。

李南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目光从左边的碑面移到右边，像是在确保两个人都能听见，

我跟荃儿的婚期定了。七月一号，先跟你们说一声...

他说完这话，安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苏荃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苏荃儿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日子是我跟李南一起挑的。

苏荃儿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自然了，

七月一号，好记，又有意义。

爷爷说那个日子好，家里人都赞成。

李南握着她手指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他看着碑面上那两行名字在午后的光照下轮廓分明，

爸，妈，你们放心吧。

李南说，

我这边会好好的，荃儿也会好好的。

苏荃儿站在他旁边用力的点点头。

李南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苏荃儿的手，

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夹在指间，弯腰搁在碑座的边角上。

他直起身来，呼出一口气，转头看了苏荃儿一眼：

走吧。

苏荃儿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碑面上那两张照片，

轻声说了一句爸妈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

然后跟着李南转身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一些，在石板路上并排往前延伸。

第二天苏荃儿上飞机前就打了电话，说中午到家吃饭。

钟琳接的电话，听说两个人一起回来，

声音里那股高兴劲儿隔着听筒都听得见，

连着说了两遍好好好，我让阿姨多烧两个菜。

飞机落地星城的时候刚过十一点，李南在出租车等候区拦了一辆车。

车窗外的城市已经有了初春的样貌，路两旁的行道树冒出一层极淡的新绿，

像隔夜雨后石板上浮起的一层薄薄青苔，不细看看不出来，

但整个人往窗外一望就知道了——春天在路上了。

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钟琳听见门响就从厨房迎出来了，

看见两个人站在玄关，笑呵呵道：

饿了吧，快进来洗手吃饭。

苏建民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还没折好的报纸，

朝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回来了就往餐厅方向走。

餐桌上已经摆了五六道菜，热气在桌面上方腾腾地飘着，

中间一大碗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藕块炖得粉烂，

边缘微微化开，和骨头之间连着细丝。

旁边是一碟红烧鲫鱼、一碟腊肉炒蒜苗、一盘剁辣椒炒牙白，

还有一碗蒸蛋羹，表面光滑得像一面浅黄色的镜子，

淋了一圈麻油，在灯光下反着润润的光。

保姆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米饭，说了一句趁热吃，就回厨房收拾灶台去了。

四个人围桌坐下，钟琳先给苏荃儿舀了一碗汤，

又给李南夹了一块腊肉，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正月里该长点肉。

手上的动作比嘴快，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两个人碗里添菜。

饭桌上的话不多，苏建民吃饭快，一碗饭十分钟就见了底，

筷子搁在碗沿上擦了擦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钟琳还在给苏荃儿说家里最近的事，苏荃儿坐在旁边应着。

李南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干净，放下筷子，站起来。

苏建民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先转身往二楼走了。

李南跟在他后面，在楼梯拐角处迎面碰见保姆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过来，侧身让了一下。

书房的门半开着，苏建民已经坐到了他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面前放着一杯饭前泡好的热茶，茶汤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一种透亮的琥珀色。

苏建民靠着椅背，手里转着茶杯，

“老爷子身体还好吧？家里人都到齐了？”

“爷爷身体很好，大伯因为军区搞演习，一家人这次都没来京城...”

两人聊完家常后，李南把身子坐正了一些，把茶杯搁在膝盖上：

爸，这次京城之行倒是有意外的收获。

苏建民噢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但是没打断他。

李南继续说：

我跟爷爷说起核电项目后，没想到他老人家居然想起了小姑的发小。

华夏核工业集团的现任党组书记李玲玲，

我明天还得把报告书传真一份给小姑。

她周末的时候会跟李玲玲见面，小姑说先探探她的口风再提提我这个事...

听完苏建民的茶杯在手里停住了，端了一会儿没往嘴边送，

像是在那段话里翻出了几个关键点。

华夏核工业集团的党组书记？

如果真能在评审前接触到你们县的材料，这个提前量可真不小。

核工业作为投资主体之一，他们对厂址的选择意见在后面的多部门联审里份量不轻。

所以小姑只是先把报告书给她过过目，不做任何其他要求。

李南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