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萝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很多,其中一个,就是她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你的妈妈呀,是很温柔的人。”奶奶坐在小木凳上,一边缝补着莎萝破掉的粗布衣裳,一边说:“她生你的时候难产,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
奶奶停下来,眯起眼睛,像是费力回想什么,又像是沉浸在不愿醒来的梦里。
“说什么?”小莎萝趴在她膝头,绿色的头发散在奶奶的腿上,微弱的触动了。
“她说,妈妈,替我好好爱她。”
“……那爸爸呢?”
爷爷在角落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桩裂成两半,发出干脆利落的声音。
“你爸是个没出息的小子。”爷爷头也不抬,“你妈走了之后,他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莎萝低下头,没再问了,其实她知道,爷爷奶奶骗了她。
爷爷奶奶很少会看她的眼睛,奶奶给她梳头的时候,手碰到头发就绕开,像是怕沾上什么东西。
让她发现原因的,还是从别人口里得知的。
从有记忆起,村子里其他小孩就会一边往她身上扔石子,一边尖叫着四散奔逃。
“绿毛怪!”
“恶魔的眼睛!”
“离我远点,不要看过来!我阿妈说看到就被诅咒了!!”
莎萝不懂,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她蹲在门口,看夕阳一点一点沉进远处的山坳里,风吹过来,把她那与众不同的头发扬起来,在空中像一面孤独的旗帜。
她讨厌绿色。
讨厌自己,讨厌头发,讨厌眼睛,讨厌那个怪物父母,是她们生下了自己……
但是,更讨厌这片充满痛苦记忆的村庄。
……
八岁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一个冒险者。
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背着一把大剑,腰间挂着好几个歪歪扭扭的皮革袋子。
让莎萝在意的是他的眼睛,他的右眼有一道竖疤,让人印象深刻。
青年坐在井边,拿干粮配井水啃,十二月的大冷天,他只穿一件单薄的皮甲,袖子还破了个洞,露出胳膊上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
不冷吗?莎萝躲在巷子后面偷偷看他。
村子很偏僻,冒险者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她对这个外来人充满了好奇,倒不是因为想和他说话,而是想看他什么时候也会朝自己扔石头。
她在心里默默数,三、二、一。
如她所料,那个青年一看到她,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他瞪大眼睛,干粮从指缝间滑落,掉在雪地里,沾满了泥……
好了,接下来该跑了,看看这个该死的……
不等莎萝反应,他就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绿藻头!”
莎萝呆在原地。
“哈哈,我见过和你一样颜色头发的家伙。”青年仔仔细细打量着莎萝的脸,嘴角慢慢咧开,他把掉在地上的干粮捡起来,直接塞回嘴里,含糊的说:“那是我的恩人,如果没有他,我早就被魔物咬碎了。”
“那次之后,我就明白了,所谓的斯佩路德族不过是鬼故事啦。”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大剑,发出沉闷的金属声:“他还说这根铁疙瘩能帮我变强。虽然现在还使不太动。”
青年从怀里摸出另一块干巴巴的面饼,递给她,饼子硬得能当搭房子,一看就放了很久。
“我叫索隆,你叫什么?”
索隆。
“……莎萝。”
她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面饼在嘴里散开,咸的,有点苦,有灰尘的味道,并不好吃……莎萝的心里却感到……感到美味。
索隆在村子里待了下来。
他说自己是受了伤,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远路。于是租了村尾一间破木屋,白天接一些简单的委托,杀杀低级魔物,帮村民们修屋顶,搬重物,劈柴挑水。晚上就在油灯旁看冒险日志。
起初没人欢迎他。
“你怎么老跟那个绿毛怪混在一起?”村里的老妇把他扯到一边,压低声音警告他:“她会给你带来不幸!你知不知道,她出生的那天,她妈妈就因为她死了,她是被诅咒的孩子!”
“那不是难产吗?”索隆挠了挠头,不解的反问:“我说啊,你们不但不对自己的过失反省,反而去责怪一个小孩,那算什么?”
“你说她有诅咒,难道你家里面有谁被她克死了吗?”
“还有啊。”索隆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变得很认真:“她不是绿毛怪,也不叫绿藻头,她叫莎萝。”
莎萝躲在墙角后面,把这些话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那是第一次有人不嫌她,还帮她说话。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不是害怕,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到索隆的旧仓库门口等着。
门吱呀一声打开,索隆睡眼惺忪的走出来,看到她蹲在门口,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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