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4章 岭南(1 / 1)

一九九八年十月中旬,沪市秋雨连绵。

接连下了两三天的淅沥小雨,不大,却绵密缠人,把整片老厂区洗得清透冰凉。红砖墙面浸成深褐,柏油路面积着浅浅水洼,风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彻底褪去了初秋残留的暖意。

顾海婴结束了近二十天的沪市深度调研。

这大半个月,他从一线工人到退休老厂长,从家属院闲谈到手握内部档案,从表层现象摸到深层体制桎梏,把北方老工业基地体制固化、审批卡死、改革滞后、时序被动的整套症结,彻底摸清、做实、落地。

他的博士课题,北方板块已经完全闭环,论据扎实、案例饱满、逻辑严密,再无空缺。

清晨雨停,天微微放晴,空气干净得发凉。

海婴早早收拾好行囊。

帆布包依旧简单朴素,换洗衣物、钢笔、厚厚一沓访谈笔记、复印好的厂区机密档案、整理成册的理论底稿,塞得满满当当。没有多余物件,不讲究排场,轻便、踏实、能赶路。

临走前,他特意绕到老厂长周振山的家属楼楼下,登门道别。

周振山夫妇听说他要走,执意要送他。

“不多待两天?这两天刚放晴,天气舒服些。”阿姨一边给他塞刚蒸好的馒头点心,一边舍不得说道,“我们这老厂区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是踏实安稳,你这孩子坐得住、沉得下心,难得。”

海婴连忙接过,礼貌道谢:“阿姨谢谢您,不用总惦记我。我下一站要去岭南,时间紧,得赶路程。北方的情况我已经调研完整了,接下来要去南方做对照,南北拼在一起,整篇研究才算完整。”

周振山背着双手站在楼道口,望着雨后清亮的天,轻轻点头。

“应该去。”

“北方看桎梏,南方看放开。你把两边都吃透了,你那个‘制度时差’的道理,才算真的立得住。”

老人经历一辈子体制浮沉,心里通透得很。

“我们北方、沪市老工业片区,是改得晚、放得慢、步步滞后。岭南那边,恰恰相反,放得太早、跑得太快、规则跟不上人。一慢一快、一紧一松,就是你研究里南北割裂的根。”

海婴诚恳道:“就是这个道理。我在沪市看懂了‘慢的痛’,就要去岭南看懂‘快的乱’。”

周振山看着眼前少年,眼底满是欣赏与欣慰。

十七岁的年纪,寻常孩子还在懵懂求学、计较考试分数,他已经独自跨省山河,平视整个时代的起落、读懂国策松紧的利弊、复盘一代人的命运浮沉。

“路上小心。”

老人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岭南那边鱼龙混杂、生意场复杂、乱象多、人心杂,不比我们老厂区朴实安稳。你走访商户、接触生意人、听外贸往事,多听少评,多看少说,稳妥为先。”

“我知道。”海婴认真应下,“我就是去记录真实,不评判、不干涉、只复盘时代。”

“好。”周振山点头,“好好做学问,好好写时代。我们这代人的遗憾、这代厂子的起落、这代改革的时差,靠你们年轻人写明白、讲清楚。”

告别老厂长夫妇,海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红砖老厂区。

晨光照亮成片老旧厂房,空旷的生产线、斑驳的围墙、安静的家属楼,无声沉淀着九十年代国企改制的所有沉重与无奈。

这里是时代的慢端,是被制度节奏困住的老工业底色。

转身,他大步走向长途汽车站,彻底辞别沪市。

车票是沪市直达广州的长途卧铺大巴。

九八年没有四通八达的高铁,跨省远行,多半靠绿皮火车和长途大巴。大巴慢、颠簸、路途远,一走就是一整天一整夜,却是当下最贴合市井、最贴近流动人口、最能看见时代真实面貌的出行方式。

车上乘客满满当当,清一色南下谋生的普通人。

背着蛇皮袋的务工农民、拎着简易皮包的小商贩、跑外贸的业务员、南下找活路的年轻人。一车人,满是九十年代浩浩荡荡的南下谋生大潮。

车子缓缓驶出沪市地界,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风景越变。

北方规整的平原、厚重的厂区、肃静的胡同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水田、连绵的浅山、密集的村镇、沿路随处可见的小型加工厂、作坊、临街商铺。

北方是规整、沉静、秩序森严、节奏滞缓。

南方是热闹、蓬勃、遍地商机、草木疯长、人间躁动。

昼夜轮转,车窗外山河更迭。

海婴靠着车窗,静静看着一路风物变化,心里默默对照课题逻辑。

九二年之后,南方率先试点、率先放权、率先松绑。

地方政府为了抢外资、抢项目、抢增速,层层放宽尺度、层层让利优惠、容错空间极大。

北方还在层层报备、层层审批、恪守旧体制流程的时候。

岭南已经作坊遍地、外贸成风、私人资本疯狂涌入,无数人抓住时代风口,一夜翻身、白手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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