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鬼娶亲(1 / 1)

小故事 审判者矛 1795 字 2天前

——一卷长白山参农手记(1987年冬)

腊月廿三,小年。风在老岭沟的脊梁骨上刮了七天七夜,把松针削成银箔,把冻土啃出青黑裂口。我们五个人蜷在鹰嘴砬子半腰的“马架子”里——那是用倒木搭起、覆着桦树皮和雪被的临时窝棚,四壁结着盐霜似的冰晶,火塘里埋着将熄未熄的炭块,余温只够烘暖三寸衣襟。

我是陈砚,二十八岁,县中学代课教师,因父亲病重回乡探亲,被堂兄陈铁柱硬拽进这支采参队。其余三人:哑巴老奎,五十出头,左耳缺半,右眼蒙着灰翳,却能在雪没膝时凭鼻尖辨出二十年野山参的腥甜;疤脸李守业,原是林场伐木工,右颊一道蜈蚣疤直贯下颌,说话前总先啐一口带血丝的痰;还有十六岁的赵小满,他爹去年在蝲蛄河捞参时被雪崩活埋,他攥着半截断参须当护身符,夜里常惊坐起来,盯着自己手腕发抖。

那晚本不该出门。铁柱却突然掀开草帘闯进来,棉帽檐挂着冰棱,喘气如拉破风箱:“西坡‘鬼见愁’崖根……有红光!不是火,是光——像人举着灯笼,从雪里浮上来。”

没人信。老奎闭着眼,手指捻着一撮干苔藓,指节泛紫;李守业往火堆里啐了口痰,嗤笑:“鬼娶亲?你娘胎里就听这瞎话听多了。”可小满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冻裂的冰面:“我爹……走前那晚,也说看见红灯笼浮在雪上。”

铁柱不等回应,抄起猎刀就往外冲。我们跟出去时,雪停了。天地被冻成一块幽蓝的琉璃,星子冷得能割伤视网膜。手电光柱劈开黑暗,照见雪坡上一行脚印——不深,却异常齐整,每一步间距恰好七十二厘米,像用尺子量过。更怪的是,脚印边缘没有雪沫翻飞的痕迹,仿佛那双脚根本没踩实,只是轻轻拂过雪面。

“人参脚?”老奎突然哑声问。我愣住。参农口诀里确有“人参脚,七二寸,浮雪不陷鬼引路”的谣谚,但向来只当是哄孩子怕走丢的胡诌。

我们循印而行,越走心越沉。雪坡陡峭处,脚印竟垂直向上,贴着冰瀑岩壁蜿蜒而上,仿佛有人踏着虚空拾级而登。李守业骂了句娘,手电光猛往上扫——岩缝间,赫然垂下一截红布条,在无风的夜里微微摆动,像一条将死的蛇。

铁柱伸手去拽。布条下竟连着一根细如发丝的朱砂浸染的麻绳,绳端系着一枚铜铃,铃舌冻僵,却在他指尖触到的刹那,“叮”一声脆响,清越得不像人间之音。

铃声落处,风骤起。

不是呼啸,是低语。无数细碎人声叠在一起,似哭似唱,词句模糊,唯有一句反复凿进耳膜:“……吉时到,轿门开……”

我们本能地转身——身后雪坡空荡,唯余月光惨白。可就在回头的瞬间,小满突然尖叫,指着我们脚下:“看!影子!”

五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清晰如墨。可影子之外,雪面又浮出五道淡红影子,轮廓更瘦长,脖颈歪斜,双手垂至膝弯,正缓缓抬手,朝我们后颈虚虚一扣。

李守业第一个拔刀。刀光闪过,他砍向自己红影的咽喉。红影倏然消散,雪地上只溅开一小片暗红——不是血,是冻凝的朱砂浆,腥气刺鼻。老奎却一把按住我的手:“别动!影子是你心照的……它照你心里最怕的东西。”

我喉头发紧。心照?我怕什么?怕父亲咳血的手帕?怕讲台上粉笔灰呛进肺里?还是怕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我为赶回县城改期末试卷,把发烧的妹妹独自留在家……再推开院门时,她已蜷在灶膛边,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

就在这时,铁柱狂吼着扑向崖下:“新娘子!在那儿!”

我们踉跄追去。崖底雪坳里,停着一顶轿子。

不是纸扎的冥器,是真轿——紫檀木雕云纹,轿顶覆着厚雪,四角悬着褪色红绸,轿帘低垂,缝隙间透出微光,暖黄,摇曳,像烛火在呼吸。轿旁立着两个“人”,高逾九尺,穿靛蓝对襟棉袄,脸上糊着厚厚一层白膏,五官只用朱砂点出:两点圆眼,一道横线为嘴,眉心一点痣。他们肩扛竹杠,纹丝不动,睫毛上结着冰珠,却在我们靠近时,齐刷刷转过头——白膏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皮肤,和两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浊白的眼睛。

“退!”老奎嘶喊,声音劈裂,“这是‘守轿阴差’!活人近身,魂要被钉在轿杠上!”

李守业不信邪,举刀便砍。刀锋劈进蓝袄,竟如斩入冻胶,滞涩难行。那“阴差”缓缓抬起手,枯枝般的手指直直戳向他太阳穴。李守业暴退,后脑撞上冰岩,血混着雪水淌下。他捂着头,突然嘿嘿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尖:“我看见了……我看见我媳妇儿了!她穿着红嫁衣,在轿子里等我呢……”他竟挣脱铁柱,踉跄扑向轿帘。

铁柱怒吼着去拽,却见李守业的手刚触到帘子,帘内忽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纤长,指甲涂着鲜红蔻丹,腕上系着细细的红绳,绳结打得极巧,是“同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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