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都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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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四年,腊月十五。

长安城入了冬,风从渭水方向刮过来,跟刀子似的,贴着人的脸皮擦过去,留下一片干巴巴的疼。

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色的天,像一排排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笔杆子,直愣愣地戳着天,戳得人生疼。

街上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

卖胡饼的摊子收了炉子,卖糖葫芦的货郎缩着脖子蹲在墙根底下,草靶子上的糖葫芦裹了厚厚一层糖壳,在灰扑扑的日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也没人伸手去买。

这天早朝散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封信,是李默昨天夜里让人送来的,信的边角还沾着几粒细碎的铁屑,像是从铁匠铺子直接递给驿卒的,连吹都没来得及吹干净。

信上只写了几行字:

“二哥,蒸汽机已装船试航,船可行走,无需帆、无需桨,若得空,可来一观。“

字不多,笔画也粗糙,但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面上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李世民看完信,把纸页折好放进袖子里,抬起头扫过殿下那些还没散尽的文武百官,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往水面扔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诸卿,赵王今日来信,说他在渭水支流试了一艘新船,不用帆、不用桨,船自己就能走。

朕明日想去看一看,你们谁有空,一起去。“

殿上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像被风吹皱了的池塘,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了。

“不用帆不用桨?那靠什么走?“一个年轻的御史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殿上安静,大家都听到了。

“靠火。“李世民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又看了一眼,“具体怎么靠火,朕也说不清楚,明天去看就知道了。“

魏征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声音跟他那张脸一样板正:“陛下,臣去。“

程咬金的大嗓门紧跟着炸开了:“臣也去!“

房玄龄、杜如晦、李靖、秦琼、尉迟恭,一个接一个地出列。

到最后,文官武将站了乌泱泱一片,连门口的值守侍卫都忍不住往殿里多瞟了两眼。

“那就都去。“

李世民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轻快。

“明早卯时,城南门外集合。“

当天下午,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从太极殿飞到了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最先传开的是朱雀大街边上的茶楼。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正端着茶碗润嗓子,旁边一个常来听书的老茶客压着嗓子问他:“听说了没?赵王殿下又弄出新东西了,一艘船,不用帆不用桨,自己就能走,明天在渭水上试航,陛下也要去看。“

说书先生放下茶碗,眼睛一亮:“真不用帆不用桨?那用什么走?“

“听说是用火。“

“火?船在水里,火在水上烧?那不得把船烧了?“

老茶客摇了摇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那消息像一颗被扔进锅里的油珠,在茶楼里噼里啪啦炸开了。

到了傍晚,几乎半个长安城的人都在议论那艘“不用帆不用桨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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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赵王在渭水边造了一艘铁船,铁船底下装了一排轮子,烧水就能走。

有人说那船不用人划桨,是用水牛在岸上拉的。

还有人说赵王从西域弄来一种奇石,遇水就发热,热了就推着船走,五花八门的猜测在长安城的暮色里飘来飘去,谁也没个准数。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长安城南门外已经聚了一大群人。

李世民骑着他那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

李承乾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跟在旁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厚锦袍,脖子上围了一圈灰鼠皮的围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被晨光一照,泛着淡淡的光。

李泰骑着一匹棕色小马驹跟在李承乾后面,缩着脖子,耳朵在冷风里冻得通红。

他本来不想来的,太冷了,但听说是四叔的新船,犹豫了半天还是跟出来了。

身后跟着长长一串人,房玄龄、魏征、程咬金、秦琼、李靖、尉迟恭,还有十几个大小官员,有的骑马,有的坐马车,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排成一条蜿蜒的线,沿着水泥路一路往渭水方向走。

再后面,是乌泱泱的百姓。

有牵着孩子的老妇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裹着棉袍的读书人,有蹲在路边啃着胡饼的工匠,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跑在最前面,被冷风吹得鼻涕直流也不肯慢下来。

他们听说赵王的新船要在渭水上试航,天没亮就赶到了城门口,跟着陛下的队伍一直往河边走。

到了船厂的时候,日头才从东边灰白的云层里探出半个脑袋,薄薄的日光洒在渭水支流的水面上,泛着碎银似的光。

岸边停着那艘铁灰色的船,五丈多长的船身稳稳地浮在水面上,船尾微微翘起,船舱比普通木船高出不少,像一座被搬到水上的小房子。

船尾露出一截铁灰色的桨轴,末端装着一片被桐油泡得油亮的螺旋桨。

岸边的工棚门口,李默正蹲在炉膛前面,最后一次检查锅炉和气缸之间的连接管。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袍,袖口用布条扎紧,方便干活。

福宝蹲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厚棉袄,领口的白兔毛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的,红绳尾端的蝴蝶结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她今天跟着爹爹天不亮就来了,蹲在工棚门口看爹爹忙活了快一个时辰,也不嫌冷,也不嫌闷,银铃铛在晨光里偶尔叮铃响一声,像是在替她打哈欠。

李渊站在船厂靠岸的一处缓坡上,背着手,看着水面上那艘船。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映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东西映着他。

刘公公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壶热茶,壶嘴冒着细密的白气,被晨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柳含烟站在李渊旁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几块刚烙好的葱油饼和一小罐热汤,是给李默和福宝带的。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水面上那艘船,目光在那根露出水面的铁灰色桨轴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