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在矮背椅上坐下来,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面前的桌子。
桌子是深胡桃木色的,表面打磨得光洁如镜,火光映在上面像一块融化了的冰面。
桌面上摆着一只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旁边是一瓶葡萄酒。
两套器具并排放着,一套杯壁稍厚,显然是喝茶用的。
另一套杯身纤细,杯脚高挑,是喝葡萄酒的款式。
桌子上还有两碟甜点。
左边是糖渍香花蜜糕。
薄软杏仁糕做底,表面密密铺了一层糖腌过的玫瑰瓣、紫罗兰碎和金盏花。
颜色浓淡错落,像是把一小块花园压进了银盘里。
蜂蜜和蔗糖熬成的糖浆浸润透了每一层,色泽漂亮如琥珀。
摆盘极精致,连花瓣之间的间距都像被人用镊子一粒一粒调整过。
右边是一只矮圆的碎果仁糖塔。
杏仁和开心果碾成粗粒,混着蜂蜜和少量香料烤制而成。
表面呈焦褐色,凹凸不平的颗粒上有细细的裂纹。
糖塔被切成均匀的四块,切面上能看见果仁的断面,深浅交叠。
甜点中间放着两把银质小叉。
匀薇讶然。
叉子是银质的,柄部有细密的雕花,缠枝藤蔓的纹路延展到柄尾,末梢微微收尖。
靠近叉头的位置镀了一层薄薄的鎏金,叉头只有两根齿,短小,间距极窄,齿尖圆润而不锋利。
并不是后世里的四齿模样。
尽管如此,还是让匀薇觉得这两根银叉十分亲切。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段时间了,至今还是不习惯,尤其是吃东西这件事。
匀薇习惯了用筷子。
可这里没有筷子。
如果是贵族,仆人们会用宽大的餐刀把肉块和糕点挑起来,拨到宾客的碟子里。
贵族们则用面包做底托,把食物放在面包片上送进嘴里。
还有一种餐具是铁质的镊子形状,在这里被称作食夹。
仆人们要夹取锅里的肉时会用到,贵族们使用的是小型银夹。
当然,他们基本上不会自己主动夹菜,只会偶尔使用。
匀薇刚才用的就是这种小银夹。
平民就更简单了。
他们直接用手抓。
面包也好,肉块也罢,甚至那些被糖浆浸润得黏糊糊的蜜糕,也是一把抓进嘴里。
匀薇一想到这个画面就有点吃不下东西,更别提加入他们了。
虽说归根结底是文化发展程度不同,可让她一下子倒退几百年谁受得了。
匀薇刚来希顿村那阵子,每到吃饭时就坐立难安。
她实在接受不了用手去抓那些油腻腻或黏糊糊的食物,更接受不了每顿饭都靠一把刀把东西往嘴里送。
后来她干脆跑到维斯那里,要了两根细长的木条,自己动手劈了两双筷子。
村民们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面面相觑了好久。
没想到第二天,大家面前都各自摆了一双削得歪歪扭扭的木筷子。
大家拿筷子的姿势五花八门,每个人都在笨拙地尝试把食物夹起来。
慢慢地,村民们还称赞说贵族家里传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匀薇有时候想起这件事,自己也觉得好笑。
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银叉上。这种两齿叉子,并不能正常夹菜。
可以说,两齿之间的缝隙只能卡住糕点边缘而不戳碎表面那些脆弱的糖花。
算是专用甜食叉。
匀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阿黛拉小姐,我可以看看这把银叉吗?”
“当然可以。”
匀薇拿起面前的这把。银质触手微凉,手柄上的雕花纹路在指腹间清晰可辨。
她把这支小叉转了半圈,正面看看叉齿,反面看看小勺面,越看越开心。
阿黛拉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这支叉子有问题?”
匀薇放下银叉,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做工很精细。”
阿黛拉最喜欢看别人为她用的东西惊叹、赞美,“……既然你喜欢,那不如就用它尝尝我让厨房新做的甜点吧。”
匀薇把玩叉子的动作一顿,难道真是找自己来品茶聊天的?
视线重新落在桌上的糖渍香花蜜糕上,琥珀色的糖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风吹皱了。
匀薇把银叉伸向那碟蜜糕,齿尖对准糕体边缘,轻轻一叉。
叉齿没入糕体的阻力比她想象中小,薄软的杏仁糕几乎没怎么用力便被叉了起来。
表面那些花瓣纹丝不动地贴在糕面上,没有碎裂,也没有滑落。
她另一只手在底下虚虚地托了一下,没有接渣碟,只好让掌心悬在糕底下方的位置。
小口咬下去时,蜂蜜和蔗糖的甜味先涌上来,随后是杏仁糕的绵密。
糖腌花瓣的香气慢慢散开,玫瑰的浓郁、紫罗兰的清幽、金盏花的一丝微涩,在舌尖上层次分明。
匀薇放下银叉,轻轻咽了咽。
好吃。
用料和手艺都无可挑剔。
怪不得人家说由奢入简难呢,她现在吃了这个,哪里还吃得下普通白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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