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三年,在凡间,足以让孩童长高一头,让庄稼熟了三季,也足以让一份原本安逸宁静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姬紫曦在这偏僻的山村,一住便是三年。
这三年,她的生活规律而充实。清晨,踏着露水进山采药;午后,在院中晾晒、炮制药材,或为前来求诊的村民看病;傍晚,教导村里渐渐长大的几个孩童辨识草药,讲述些山野间的常识与道理。
闲暇时,她会帮年迈的村民劈柴挑水,也会与村里的妇人一起缝补浆洗,听她们唠叨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她像一个真正的山村女医,融入了这片土地,也赢得了村民们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
虎子、小丫、石头、狗娃那些孩子,已经从当初拖着鼻涕的顽童,长成了能帮她打下手、甚至能独自进山采挖些常见草药的小小少年少女。村民们亲切地唤她“姬大夫”、“曦丫头”,将她视作村子不可或缺的一员。
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村民们虽然清贫但和睦安乐,姬紫曦的心中,那份因修为停滞、高处不胜寒而带来的些许迷茫与焦躁,似乎真的被这平淡而真实的烟火气一点点抚平、消融。
她的心境愈发沉静,眼眸深处那份属于高阶修士的锐利与疏离,也几乎被彻底掩藏,只剩下阅尽千帆后的温和与包容。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住得更久,直到寻到那一丝真正触动道心的、关于“化神”的契机。
然而,天道无常,凡间多艰。
第四年的春天,本该是播种希望、春雨润物的季节,天空却吝啬得不肯施舍一滴甘霖。
烈日持续炙烤着大地,河流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水井渐渐干涸,土地龟裂出巨大的、狰狞的口子。
庄稼的幼苗刚刚破土,便在毒辣的阳光下迅速枯萎、焦黄。
干旱,这个对靠天吃饭的山民而言最为可怕的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起初,村民们还抱着一丝希望,祈雨、祭天,翻山越岭去寻找新的水源。
姬紫曦也动用了一些凡俗的手段,指导村民挖掘更深的水井,寻找耐旱的替代作物,甚至悄悄以微不可察的灵力滋养了村中最后几口尚未完全干涸的老井,延长了它们的使用时间。
但,杯水车薪。
旱情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整个苍梧山脉周边,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朝廷的赈济?对于这被重重山岭隔绝的偏僻山村而言,如同镜花水月。与外界的联系,也因山路干裂崩塌、猛兽因饥渴而出没,变得更加困难。
希望,在日复一日的酷热与干渴中,一点点熄灭。
随着水源彻底断绝,存粮耗尽,由干旱引发的连锁灾难,如同跗骨之蛆,接踵而至。
先是牲畜因饥渴和瘟疫大规模死亡,腐臭弥漫。接着,是逃荒而来的流民,他们形容枯槁,眼神麻木或疯狂,像蝗虫一样扫过每一个可能还有一线生机的地方,乞讨、抢夺,甚至易子而食的惨剧,开始在荒郊野岭上演。
村子里,原本和美宁静的气氛荡然无存。饥饿与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每一个人。
姬紫曦看着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死寂沉沉的小院。药草早已枯死,簸箕里空空如也。
孩子们不再来学认草药,他们瘦得皮包骨头,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
虎子的父亲,那个曾经憨厚健壮的猎人,为了给家人省下一口吃的,在进山寻找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食物时,失足摔下了悬崖。小丫的母亲,那个温柔勤快的妇人,在将最后半块硬如石头的干粮饼偷偷塞给女儿后,自己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她看着曾经恩爱的夫妻,为了一口浑浊的泥水、半块发霉的饼子,互相指责、谩骂,甚至拳脚相向,眼中只剩下对生存的本能争夺,昔日的温情荡然无存。
她走在村里,路边倒卧着无力起身的村民,他们目光涣散,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更远处,荒野之中,她甚至看到了被啃食得只剩下白骨的幼小尸体……那是怎样的绝望与疯狂,才会将獠牙伸向同类的骨肉?
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姬紫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钝痛。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修士争斗,妖兽搏杀,尸山血海她亦经历过。
但那些死亡,大多伴随着利益、仇恨、道争,是另一种形式的“选择”与“结果”。
而眼前的死亡,是如此的被动、无奈、毫无意义。只是因为天不降雨,地不长粮,一群勤劳、善良、与世无争的凡人,便要承受如此灭顶之灾,在饥饿、干渴、病痛与疯狂中,一点点耗尽生命,化为枯骨。
她这三年来,亲手救治过的老人,对她嘘寒问暖的大婶,跟在她身后“姬大夫、姬大夫”叫个不停的孩童……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她眼前枯萎、凋零、破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悲悯、愤怒、无力、以及某种更深层怨怼的情绪,在她胸中激荡、冲撞,几乎要冲破那层被自我压制的心境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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