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微眉头越皱越紧。
他下意识的想答:“醒者为真,梦者为幻。”
可话到嘴边却又止住,若醒者为真,梦中蝴蝶何以有飞舞之乐?
若梦者为幻,那梦中生出的惊喜自在、惧怕迷惘,难道都不算心识所历?
可心又是什么?心是道人之心还是蝶之心?
若一切皆心所化,那他此刻站在帝京长街之上,难道也可说是心中一梦?
谢玄微背后那柄古剑微微颤动,是他的剑心在动。
长街两侧,有几个藏于人群中的老道士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一名身着灰袍的白眉老修低声喃喃:“蝶梦道人,道梦蝴蝶.....这问法简直如同一门顶尖的道家修行大法。”
旁边一位中年道士皱起了眉头:“你听过?”
那老修摇了摇头:“我玉清道门没有相关记载。看来这魔头确实有过人之处啊,真是不可小觑。我现在是真想知道这问题的后续。”
某处酒楼上,一位年轻女修本来只是看热闹,此刻却小声道:
“我小时候也梦见自己成过一只白鸟,醒来还哭了一场。照他这么问,我那时候到底是我,还是白鸟?”
无人答她,因为此刻许多人也在问自己。
庆辰站在长街中央,神色平静。
这个问题在他前世那个世界,几乎人人都听过。
少年时读来只觉得有趣;后来踏入修仙界经历种种之后,他才渐渐品出不少滋味。
谁又敢说自己此刻所执着的一切,不是更大一场梦中的蝴蝶振翅?
谢玄微沉默了很久若有所思,只觉灵感万千却又找不到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庆辰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谢玄微才抬起头,“此问贫道未曾听过。”他回答的很干脆,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地方。
“但此问确是道门经典之问。”
周围顿时一片低哗。
太一道门真传竟当街承认自己没听过一个道门问题。
谢玄微却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只是郑重拱手,“贫道一时答不上。”
“一时?”
谢玄微认真的说:“侯爷给贫道十日。若十日后仍答不上,贫道便欠侯爷一个人情。”
庆辰转身向龙辇走去,声音随风传开。
“十日之内你若答得出,本侯就陪你出城一战。你若答不出便欠本侯一个人情。”
谢玄微深深一礼,这个问题值一个人情,“一言为定。”
庆辰没有再说话,黑金龙辇重新前行,铁家仪仗继续穿过百里长街。
只是这一次,两旁京都修士看向庆辰的目光已经与方才截然不同。
他们原本以为今日会看到道魔传人巅峰对决。
却没想到庆辰只讲了一个梦,一个道人梦蝶的故事,一个道门的问题,便让谢玄微铩羽而归。
不少人认为这问题实际上就是庆辰自己想出来的,不止一个人这么认为。
天下不可能无缘无故蹦出这样一个如此经典、又从未有人知道的道经问题。
此人,深不可测啊!
........
不到半个时辰,“蝶梦之问”便传遍帝京内外。
“听说了吗?太一道门谢玄微拦街问剑,被沧溟侯问懵了。”
“问住了?问的什么?”
“说是一个道人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来后不知是道人梦蝶,还是蝶梦道人。”
“这算什么狗屁问题?”
“你再想想。若梦中蝴蝶不知有道人,醒后道人却知有蝴蝶,那哪个是真?若都是梦,修道求真的又是谁?”
“这......”
书肆之中,有儒生摇头说这是虚妄之辩,不合经世致用。
各处道门别院里,不少年轻道人先是怒斥庆辰以魔修之身妄谈道典。可当他们听完完整问题后纷纷沉默,最后各自去翻经阁玉简。
到了傍晚,帝京内已有不少世家子弟拿此事作谈资。
有人说庆辰狡诈以问避战。
有人说谢玄微初出茅庐,竟被一个外海魔头三言两语乱了本心。
当夜,洛水两岸的仙家酒楼甚至开了赌盘,赌谢玄微十日内能否答出。
赌这“蝶梦之问”究竟是不是庆辰所写。
而黑金龙辇之中,铁冥坐在庆辰对面,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庆兄,这个问题你从哪里看来的?”
庆辰斜倚在车中,神色慵懒,“当然是梦中云游仙山之时。”
铁冥无语......这家伙还卖起关子来了。
庆辰望向车窗外。
帝京灯火次第亮起,洛水如玉带穿城而过,远处玉京山上紫金皇气隐约垂落,如同天地间一场永不醒来的大梦。
好一个【不灭仙朝掌天命,万载山河尽帝疆】
这座帝京城池据说方圆有二十万里的大小,黑金龙辇走了整整大半天才穿过外城九重坊市,逐渐向帝京最中心的三万里地界靠近。
到了这里,各种喧嚣声渐渐淡了。
外城尚有修士烟火,灵茶铺、法器楼、灵米行、车马驿、书肆酒楼鳞次栉比,可越往内走,天地便越像仙家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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