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老臣愚见，可不拘泥一时名分。先给恩荣后观其行，先纳其心再用其力。若钩吾海日后真有一道实力，再论实职不迟。”

这话听着中立，甚至像是在压庆辰。

可细细一品却分明是在说：庆辰可以一试，只是暂时不要给得太多。

景泰帝没有评价，又问：“大都督有何看法？”

右侧首位，那位中军大都督武战仙仍旧坐着，玄甲之上煞气沉沉。

他没有看群臣也没有看胡庸，只淡淡道：“中军都督府只任命各道提督与道兵主将，只管沙场征伐。至于一道总督人选，老臣愚钝，这是内阁与陛下的事情。”

说罢便闭口不言。武战仙不支持，也不反对。

殿内所有目光，最终都落向左侧首位，这位百官之首的张太岳仍旧闭着眼。

景泰帝那缕虚影似乎也终于将视线转向这位首辅，声音难得多了几个字：“先生，以为如何？”

张太岳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疲倦，却像能看透皇极殿内每一道心思，每一条暗线，每一份贪婪与恐惧。

他缓缓起身朝御座一礼，“陛下，钩吾海暂不宜设正二品巡天总督。”

第一句话落下，铁策眼神微微一沉，雷啸则略松一口气。

张太岳继续道：“此地虽广，实则灵岛稀疏，仙朝气运节点尚未铺开，民籍、税赋、兵册、法度皆未入正轨。若贸然设一道巡天总督，名大于实，反而使朝廷威仪受损。”

他声音平缓，却无人敢打断。

“但钩吾海又不可放任。臣以为，可设钩吾海提督一职，品衔降半级，就暂按正三品仙职算，名义上总领钩吾海诸部道兵，镇守边界，清查诸岛海路与妖患。此职需德望足以服众，手段不至过激。”

说到这里，张太岳目光微转，“臣举荐金刚禅宗慧岸禅师，出任钩吾提督，正三品仙职。”

殿内大部分人眼神骤然变化，慧岸禅师？庆辰的那个手下败将？

细细想来，这个名字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金刚禅宗根基深厚，慧岸曾为金鳞盟盟主，德望足够修为也足够。

更重要的是，他败给庆辰之后，若由朝廷册为正三品钩吾提督，便能在名义上与魔莲教抗衡，形成制衡之态。

张太岳接着道：“至于庆辰，此人战力卓绝，能将钩吾海诸派拧成一股绳，开辟海域，击退妖族，功不可没。若无庆辰，钩吾海今日仍是一盘散沙。朝廷当厚赏，以示不薄功臣。”

殿内众人都是摸不透首辅的心思，有些茫然，而次辅胡庸则是若有所思。

张太岳声音不变：“可授庆辰从二品钩吾总督衔，暂不授实职。他可入朝朝议，着极品绯服仙官袍，位在钩吾提督慧岸禅师之上，尊荣足够，如此可彰其功。”

他说到这里，终于露出真正用意。

“这样的人才，不该只留在较为稳定的钩吾海。如今我仙朝正是用人之时，臣请陛下召庆辰入京畿，一则面圣封赏，二则观其器量，三则另择用武之地。”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高，实在是高，首辅大人果然是首辅大人。

给庆辰尊荣，给慧岸实权。

让魔莲教不至于寒心有了台阶，让金刚禅宗得了实权，让反对者有了制衡之术，让铁家也能接受，也把庆辰从钩吾海那片他已经打出无上威望的海域中调出来。

从二品总督衔虽然不是实职、只是个虚衔，可这是从二品仙职啊，庆辰之前不过是个从三品破邪大夫而已！

一、二品仙官才能穿绯服官袍，已经拥有百年一次化神灵尊指点、帝京宝库兑换、上品气运灵晶、化神灵物兑换资格等等权限。

景泰帝虚影静默片刻。

良久之后，那帝座之后的声音终于落下，“准。”

一个字便定下钩吾海大势。

随后景泰帝又道：“庆辰有功，敕封一等沧溟侯。挂从二品钩吾总督衔，入京候旨。”

司礼监秉笔太监高无庸立刻躬身记下。

可景泰帝并未停下。

他像是早已想好，又像是临时随意落子，语气依旧淡淡：“铁家铁清瑶贤淑端方，出身功勋世家，赐封清宁郡主。着礼部择吉日，赐庆辰与铁清瑶完婚。”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人脸色再变。

赐婚，郡主位，一等侯，从二品尊衔。

这几样合在一起，与钩吾海提督实权，孰轻孰重还真不好说。

庆辰虽然暂时被调离钩吾海实权，可铁清瑶被赐郡主位，便等于给这桩婚事披上皇室恩典，铁家与庆辰之间的姻亲关系，从家族私盟变成了圣意所许。

铁策心中像是坐了过山车一般，赶紧躬身：“臣代铁家，谢陛下隆恩。”

胡庸垂眸不语，雷啸面无表情，镇国公与陈太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出彼此眼底复杂。

张太岳重新闭目，仿佛这一切皆不过棋盘上落下一子，不值得多说。

而帝座之后景泰帝那缕虚影缓缓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平淡而幽深的话。

“云在青天水在瓶，蛟龙入海各有形。”

这两句话落下，皇极殿内群臣同时躬身。

“陛下圣明。”

声音如潮，回荡在九千九百九十九根盘龙柱之间。

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帝座之后那位圣心深不可测的皇帝到底在说什么。

也没人敢问。

......

同一日黄昏，云梦州城，湖畔客栈。

庆辰逛了几个有名的勾栏仙客来、大笔一挥找了百余女修才稍微尽兴后，从一夜安睡中醒来；

打探到他的身份之后，那些人都不敢收费，只说是请客之类的......

其推开窗，正见夕阳沉入云梦湖中，满湖金红，灵雾翻卷，如万顷火云。

他伸了个懒腰心里那点疲惫已散去大半，浑身舒坦。

外面铁家联络点送来的玉简静静放着，庆辰拿起玉简神识一扫，眉头微微挑起。

从二品总督衔。

一等沧溟侯。

清宁郡主。

赐婚。

召入京畿。

他整个人一个激灵，这和铁家说的，和八皇子丁不兴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这群老杂毛搞什么鬼？

“张太岳......”庆辰指尖轻轻敲着玉简。